到舞蹈室楼下的时候,谭欣特意看了一眼小卖部的挂钟,八点四十二。比上周晚了十几分钟,但离九点还早,不算踩点。他顺着窄楼梯上了二楼,铁门还是虚掩着,里面已经有钢琴声了,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试音。他推门进去,过道里靠墙摆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头朝里,并得整整齐齐,已经有人先到了。他换了那双旧舞鞋走进练功房。李老师坐在钢琴凳上,右手在琴键上慢慢走着一组音阶,左手搁在膝盖上,看见他进来点了一下头。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女生在压腿,背对着门口,深灰色的练功服,头发盘得很紧,露出一截修长的后颈。沈念。她听到门响没回头,只是把搭在把杆上的腿换了一条。
谭欣在把杆前找了个位置,把腿搭上去开始热身。他今天穿的校服裤子宽大,虽然不如练功裤,但比牛仔裤强了不止一个档次。李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腿上扫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周舟是过了几分钟到的,进门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右肩挎着帆布袋,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舞鞋。她在过道里蹲下来换鞋,把帆布袋往墙上的挂钩一挂,塑料袋叠了两折塞进包侧兜,站起来拍了拍手,走进练功房,往谭欣旁边一站。
“哟,今天来得挺早。”她边说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马尾甩到肩后。
“你也不晚。”
周舟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裤子上停了一瞬,忽然眯了眯眼睛:“你这是……八中的校服裤子吧?”
谭欣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腿上那条白色的侧边条纹,点了点头。
“我说呢,看着眼熟。我认识一个八中的,天天穿这条裤子在我面前晃。”周舟笑了一声,毛巾往把杆上一搭,开始做侧压,脚尖绷得笔直,“你们八中是不是都穿这个?”
“差不多。你那个朋友几年级?”
“初三的,住我家隔壁。”周舟没再多说,只是朝练功房里扫了一圈,压低了些声音,“我头一回在这儿见到八中的。你知不知道,这个舞蹈室里还有一中和外国语的学生。不过八中的你是头一个。”
“这还有讲究?”
“没什么讲究。不过你们八中不是成绩很好么?你学习怎么样?”她问得直,眼睛看着谭欣,没有绕弯子的意思。
“还行。”
“还行是多行?”周舟不依不饶,但语气是笑着的。
“班里第二。”
周舟吹了声短促的口哨,声音不大,但在琴声的间隙里清清楚楚。“班里第二还叫还行。我们学校第二名的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她摇了摇头,把腿换了一边,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上回你试课之后,李老师跟我提了一句,说你学动作不慢,就是太紧。让我平时看着点你。”
“太紧?”
“就是放不开。你老想着‘这个动作怎么做对’,身体反倒僵了。”周舟朝沈念那边扬了扬下巴,“你看沈念,她跳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身上每一块都是活的。那就是放开了。你老盯着脚底下,脖子都是硬的。”
谭欣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沈念正从窗台边换了个位置,走到把杆前开始做控制,一条腿抬起来停在半空,纹丝不动。旁边还有两个女生也在压腿,动作做得规规矩矩,但跟沈念一比,身体的线条明显拘着。沈念的脊背从肩膀到腰到胯拉成一根笔直的线,抬起来的腿和支撑腿之间的角度干净利落,整个人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她没注意这边,或者根本不在意。周舟说话的时候从不背人,但沈念似乎早就习惯了,听见了也不往心里去。
“你这人说话真直接。”谭欣收回目光。
“东北人嘛。”周舟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打小我爸妈就说我,说话不过脑子。后来发现这样挺好,省事。你看我跟你说话,还用想吗?想到什么说什么。你受得了就受,受不了拉倒。”
“那倒也是。不累。”
“对吧?”周舟把毛巾从把杆上拿下来擦了一把脸,“跟你说话我也省劲。有的人你跟他讲半天,他嗯嗯啊啊的,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你起码接得住。”
钢琴声换了调子。李老师从琴凳上站起来,拍了两下手,所有人从把杆前散开,站成两排。谭欣站到最后一排右边,周舟在他左边,沈念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李老师走到队伍前面,扫了一圈:“把杆组合,还是上周那套,加快速度。新来的,跟不上的时候别停,直接跳过去接下一个动作。”
音乐起来,比上周快了不少。谭欣一开始有点手忙脚乱,擦地的时候抢了半拍,收回来的时候又慢了半拍。周舟在旁边用余光看着他,没说话,只在某一个八拍切换的时候故意把手肘往外多拐了一点,让谭欣能看见她手位的变化,跟上去。第二个八拍他就顺了,虽然还是生硬,但至少没再乱套。李老师在钢琴那边没点名,只是把速度又提了一点点。
中间休息的时候,周舟用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凑过来问他:“你刚才是不是想问我什么?练的时候你看了我好几眼。”
谭欣想了想,确实有件事想问:“这附近有没有卖练功服和舞鞋的地方?我总不能一直穿校服裤子来。”
“有啊。”周舟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出了门往左走,过两个路口,有个体育用品一条街。不过那边卖的都是篮球足球那一类的东西,练功服得专门找。有一家二楼的小店,卖舞蹈用品,我跟那老板娘认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谭欣,像是在估量什么,然后自己接了下去,“我回家正好路过那边,可以陪你走一趟。不过陪你走一趟总得有点好处。请我吃根冰棍,不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