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去,一个接一个下来。
候场区的人越来越少。靠墙那排折叠椅上半数都空了,剩下的几个人各自占着位置,有的闭着眼默念歌词,有的低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白。音响老师坐在调音台后面翻一张表格,偶尔抬头朝候场区这边点一下头,叫下一个上台的人。
林晓坐在谭欣旁边,歌词纸已经被她搓成了一个小团,展开,又搓成团。纸面上原本印着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她还在搓。谭欣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两条腿自然分开,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里那层薄薄的汗从坐下就没干过。
台上一个初二男生正在唱《对面的女孩看过来》,调子跑了两句,自己把自己逗笑了,台下也跟着笑。评委老师摇了摇头,在打分表上划了一笔。谭欣看着那个男生下台的背影,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直播间里第一次开播的样子。那天晚上他把摄像头调了半天角度,灯光太亮又调暗,背景太乱又换了块布,等真正开播的时候,对着屏幕上跳进来的三五个观众,手心全是汗。那种感觉跟现在很像——明明私底下练了几十遍,但一站到要被别人评判的位置上,身体就不听使唤地开始警觉。
但此刻他坐在候场区,这种紧张里少了一样东西。上辈子他第一次开播的时候,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地问:我到底行不行?现在这个声音不在了。他练了小半年声乐,跟苏老师一个字一个字地抠过,在琴房里唱过几十遍,今天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走过一遍流程的人。过程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只是把结果展示出来。
“谭欣——”
音响老师从调音台那边探出头来,朝他招了招手。
“到我了。”谭欣站起来,把歌词纸折好塞进口袋。
林晓抬头看他,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大概是“加油”。谭欣朝她点了一下头,迈步走向台前。
从候场区到舞台中央,大概十来步路。他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步一步。走到台中央站定之后,他往台下扫了一眼。观众席上已经没几个人了,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候场选手和两个工作人员,后排还有一个人在收拾东西准备走。评委席上,那个女老师放下笔,抬起头来看他。旁边那个男老师翻了一页打分表。第三位评委是个头发有些花白的男老师,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抬过头,此刻只是把耳朵稍微侧了侧,表示他在听。
谭欣朝音响老师点了一下头。前奏响起来,弦乐铺底,鼓点切入。他深吸一口气,把重心沉到脚底。开口的那一瞬间,体育馆里所有的嘈杂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
第一句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比在琴房里任何一次都稳。是气息自然而然托着字走的那种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散开,没有回声,干干净净地传到了最后一排。那种感觉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以为会紧张,会发抖,会像上辈子第一次开播那样手脚冰凉。但真正开口之后,身体自己找到了节奏。他的注意力从“我在被评判”这个念头里抽出来,落到了每一个字上。他想着下一句是什么,想着那个字的尾音要收在哪儿,想着气息要在什么时候换。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走,没有空隙留给紧张。
台下那个女评委微微抬了一下眉毛,旁边的男老师停下了翻纸的手。第三位评委终于抬起了头,黑框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谭欣身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把双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了膝盖上。这是一个准备认真听的姿态。
“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绝望——”
“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
“凭这两眼与百臂或千手不能防——”
他唱得不快,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利落。粤语的咬字是他的底气。上辈子在羊城摸爬滚打那么多年,唱粤语歌从来不需要在发音上犹豫。他知道那些字的归韵在哪儿,知道哪些音要短促,哪些音要拖长,哪些地方可以加一点细微的颤。这些东西别人听不出门道,但能感觉到不一样。台下的评委可能不懂粤语,但他们听得出来,这个初一的学生在唱一首他们听不懂的歌时,没有半点含糊和心虚。
第二段快板来了。词密得像连珠炮,气息稍微跟不上就会垮。谭欣把提前吸好的气沉到丹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推,舌头发力但不僵硬。他知道自己在唱什么——“笑你我枉花光心计,爱竞逐镜花那美丽”。上辈子他唱这几句的时候,直播间里总是有人在弹幕里刷“爷青回”。那时候他唱的是情怀,今天他唱的是自己。这半年来,他每天早上对着窗户练声,每天晚上在被窝里背歌词,每个周二琴房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气息,所有那些一个人度过的、没有人看见的时刻,此刻全部汇聚成了这一分钟。
唱到“参一生参不透这条难题”的时候,他闭上了眼。假声从真声里平滑地过渡上去,像一根被拉到高处的弦,紧而不绷,亮而不飘。这是他练得最苦的一句,在琴房里卡了整整一个下午,苏老师陪他一遍一遍地过,周雨也在旁边帮他听。此刻他终于把那句唱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伴奏还在继续,但他这一段已经唱完了。他睁开眼,朝音响老师点了点头。伴奏被切掉,场馆里安静了一拍。然后他听到身后传来几声零星的掌声,不大,但很清晰。来自候场区的几个选手和工作人员。
谭欣走下台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绷了太久之后肌肉的松弛。他回到候场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掌心里的汗已经干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撑开,指甲缝里干干净净。刚才在台上唱的那一分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站在真正的舞台上唱歌。上辈子那些直播间里的深夜演唱不算,学校合唱团里站在最后一排的不算,KTV里对着屏幕吼的也不算。这是他第一次作为“一个唱歌的人”站在那里。
“谭欣。”林晓凑过来,声音还是很小,但眼睛亮得厉害,“你唱得太好了。”
“到你了。去吧。”谭欣朝台上扬了扬下巴。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攥着那张皱巴巴的歌词纸上了台。她唱的是孙燕姿的《天黑黑》,调子偏低,她的声音条件其实还不错,但前两句明显有些紧,高音区躲了一下,气息也断了一拍。唱到后面慢慢松下来了,最后一句收得还可以。她下台的时候表情不太满意,但看到谭欣在候场区等她,还是勉强笑了笑。
“走吧。”谭欣站起来,“回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