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舞的事就这样揭过了。

饭后，母亲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她问了几句谭欣下周的安排，又嘱咐爷爷最近天气反复，注意给他添减衣服。爷爷一一应了，搪瓷茶缸端在手里，茶早就凉了，也没去续。母亲站起来收拾布袋的时候，谭欣注意到她把袋口那几根葱重新码了码，像是临走前总要把什么东西都归置到顺眼的位置。

谭欣照例送她。母亲推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带着初春夜晚那种潮润的凉意。她下楼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到楼梯拐角处，扶着栏杆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脚注意点，别不当回事。”

“知道了。”

“还有，别让爷爷替你操心。”

“不会。”

母亲点了点头，转身下楼。她的身影在楼梯拐角处被墙壁切掉一半，又在下一层重新露出来，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轮廓。谭欣站在楼道口目送，直到那道身影走远。他回到屋里，把门带上。客厅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地亮着，照得桌面上母亲没喝完的那半杯水泛着一层白晃晃的光。

放到上辈子，母亲不说会再三叮嘱，肯定也会让爷爷多加观察——观察他是不是在做正经事，是不是耽误了学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但这次没有。母亲只是说了注意身体，说了天气反复，别的没再追问。这份关心里有没有夹杂几分对他私自学舞的不满，他不想深究。将心比心，他觉得自己如果为人父，多少也会有不满的。或者也说不上不满，担心更合适。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一声不响地自己找了个舞蹈班，自己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自己交了三百块钱，回来才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看了个补习班”。搁在哪个家长身上，心里都不会太平。

但母亲没有说出口，他就当作没有。有些事，不戳破反而好相处。

刘炜倒是想说什么。吃饭的时候他好几次凑过来，嘴巴刚张开，就被刘爷爷一个眼神按回去。刘爷爷今晚看得很紧，像在防一只随时可能蹦出来乱叫的兔子。但谭欣知道自己躲不了。就刘炜这种小孩子性格，管不住嘴的，尤其是到了学校里，肯定要显摆他的独家线报。谭欣也不打算挣扎。让他说去吧，早说晚说都是说。甚至做好了被王平追着问“蛙哥你是不是要参加舞林大会”的心理准备。

谭欣收起思绪，站在楼梯口朝里屋喊了一声：“刘炜，上阁楼。”

刘炜几乎是弹射出来的。他从里屋门口蹿到楼梯口，三两步追上谭欣，压低了声音问：“蛙哥，你真打算学舞蹈了？”那姿态拿捏得像特工接头，眉毛压着，眼睛左右扫，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不是说有题目不会做吗？”谭欣没搭理那个话题，“要是没有就下去，我自己的作业还没写。”

刘炜的表情立刻垮了。他瞪着谭欣，满脸写着“你冷酷，你无情”，然后一跺脚转身往楼下跑：“你等着，我去拿作业本！”

“走慢点，灰都给你震下来了。”楼下传来刘爷爷响亮的声音。

谭欣坐在书桌前，把台灯拧亮了些，摊开草稿纸。刘炜还没上来，阁楼里安安静静的。他拿起笔，没摘帽，在纸上划了几道横，像是在写一份不着墨迹的计划表。其实他刚才对刘炜说的不是借口，作业确实没写完。这周的作业量他心里有数，不算多，但今晚除了作业，还得指导刘炜，还得练声。如果太晚了，再练就扰民了。爷爷和刘爷爷年纪大了，睡得早，阁楼的隔音又不好，声音稍微大一点楼下就听得清清楚楚。

他在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时间排了一遍。

下周，周五晚上要尽量把作业写了，但大概率写不完。同样的，周五晚上也没法把刘炜的问题一次性指导完，他也做不了那么快。指导这件事，必须得让刘炜自己先思考，真遇到不会的再给他解答，而不是流于形式。这点谭欣拿捏得很清楚。毕竟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得认真对待。随便应付两句，既浪费刘炜的时间，也浪费他自己的。上辈子他见过太多敷衍了事的人，他不想自己再次变成那样。

然后周六，上午肯定是没空了，整个分给舞蹈班。晕车这事也不是说好就能好的，起码近期不会有改善，这样周六下午基本也废了。回来睡一觉，醒过来就是傍晚。重点是晚上，每日练习得保障——练声、练琴，拉腿可以算了。然后是指导刘炜。再有时间，就写写自己的作业。

周日时间大体是自由的，抓抓紧不至于耽误什么。但这周会很紧张，因为他一直记得与苏老师的约定，明天上午还得去加练。还好他之前几天抽空把《难念的经》的歌词记熟了，不至于今晚还得临时抱佛脚。

大体梳理清楚了。也就这周末时间紧、任务重，后续稳定了会从容很多。尤其是等到他适应坐车以后，还能再多小半天时间。时间这东西，挤一挤总能出来。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像是给这份计划书画上句号。

木台阶又响了起来。这次的脚步声比刚才轻了些，大概是刘炜刻意压着步子，但嗓门还是老样子：“蛙哥，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