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灰了。
还有点光,但不是太阳的余晖了。余晖是暖的、带着金色的,此刻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温吞吞的,像是从谁家客厅的日光灯管里折射出来的。阁楼里静悄悄的,楼下没有动静,安静得有些反常。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先活动了一下右脚踝,一阵轻微的刺痛从关节外侧传来,不剧烈,但清晰。落地的瞬间更明显,像有一根细针从脚踝外侧往里扎了一下,又迅速退回去。他试着走了两步,右脚落地的姿势有点歪,肩膀不自觉地往左偏了半寸。还行,能走。就是看着不像个正常人。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下去。客厅里亮着灯,日光灯管嗡嗡地响,白晃晃的光照得人眼睛一缩。母亲坐在靠窗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水,正跟爷爷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旁边搁着一个布袋,袋口敞着,露出几根葱和一塑料袋的青菜。听到楼梯响,母亲抬起头来。
“妈,这么早就过来了?”谭欣笑着开口。
回答他的不是母亲,而是从里屋门口探出来的那颗脑袋。刘炜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抢答:“还早呢?蛙哥,你这一觉都睡到晚上了。真没想到你这么能睡。”他的语气里带着点埋怨,潜台词清清楚楚——我的周末作业可都找不到人问了。
谭欣抬手摸了摸后脑勺,有点尴尬:“我这不晕车嘛。”心里却暗自嘀咕,我还不能休息会儿了。练了一上午舞,又坐了两趟公交,合着就我该是铁打的。
母亲没有笑。她的目光从谭欣的脸上移到脚上,在他右脚落地的那一瞬停住了。她眉头微皱:“脚怎么了?”
谭欣有点意外。刚看到母亲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是必然的兴师问罪。他上午一个人去了市区,中午回来只含糊说了句“同学介绍的补习班”,爷爷嘴上没追问,但电话肯定打了。母亲来得这么快,说明爷爷的电话没白打。他以为母亲的第一个问题会是“你今天到底去了哪儿”,或者“什么同学给你介绍补习班”。但她问的是他的脚。
这让他心里有点感动。也许这种小细节上辈子也发生过,只是他那时候没注意到。而当下的感受更直接。
“没什么,下车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下。”他没选择说实话。
“多大人了。”母亲站起来,往柜子那边走,“还痛不痛?抹点红花油。扭伤这事可大可小,一不注意容易落下病根。”她拉开柜门翻了两层,没有。又蹲下去看底下的抽屉,还是没有。
谭欣看着母亲的背影。说实话,上辈子的他理解不了母亲。小男孩号称一生要强,小伤小病扛扛也就过去了。都说伤疤是男人的勋章,这种思想不知道是何时被何人灌输的。但半大孩子磕了碰了,太矫情的确会被朋友嫌弃,哭鼻子更是丢脸。因此那时的他最受不了小伤就要上药。母亲每次要给他涂药水、贴膏药,他都躲得远远的,觉得她大惊小怪。
但此刻母亲翻找红花油的背影,让他说不出来拒绝的话。她蹲下去看抽屉,膝盖弯着,一只手撑着柜边,另一只手在黑暗的柜底摸索。那个姿势有点费力。
“好像在楼上。我等会自己去找。”谭欣说。他记得是拿到阁楼上去了。不知道是他上次肌肉酸胀时拿上去抹的,还是爷爷活络舒筋时用到。但这段时间阁楼里没有红花油的气味,他一时没记起来具体搁在哪。
母亲直起身来,看向他,眉头没有舒展开,但还是点了点头。“脚不疼吧?坐。”她朝餐桌那边扬了扬下巴。
谭欣在餐桌旁拉了张椅子坐下。餐厅和客厅连在一起,地方不大。四个人坐进去就显得满满当当。椅子腿蹭着水泥地面,发出干涩的响声。
爷爷从厨房那边过来了,也坐下来。围裙没摘,手上还有水珠,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他本来在备菜,案板上的葱切了一半,姜丝搁在碟子里,灶台上的油锅还是凉的。但此刻他坐下了,说明这顿饭还得再等一等。
三堂会审要先开始。刘炜被刘爷爷从里屋门口拎了回去,门关上了。但刘爷爷没走远,拉了张凳子在房门口坐下,半个身子在门廊,半个身子在客厅。意思很明显——我在这里看着孩子,你们说你们的,我不掺和,但我都听着。
母亲坐在谭欣对面,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她的目光很稳,不像早上爷爷那种“你不说就算了”的含糊。爷爷坐在侧面,离谭欣近一些,但没看他的脸,只是垂着眼,盯着桌上的杯子。
“说吧。今天到市里干什么去了。”
母亲开了口。没用质问的调门,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谭欣知道她是认真的。她今天来,就是为了问清楚这件事。她也的确有这个立场,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一个人跑那么远去市区,回来只说了句“看了个补习班”,这种事搁在哪个家长身上都不会轻轻揭过。
谭欣没有绕弯子。他先前想好的那套“同学介绍的补习班”话术,此刻面对母亲和爷爷的两双眼睛,似乎已经不够用了。而且他知道,母亲大概是已经从爷爷那里得到了一些信息——爷爷可能会说“他回来的时候不太对劲,一身汗,腿也酸,跟平时去书店回来完全不一样”。瞒不住。
“我报了个舞蹈班。”他说。
客厅里安静了。连里屋的动静都停了一瞬,大概是刘炜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刘爷爷轻咳了一声,那声咳很轻,但刚好压住了里屋可能传出来的任何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