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表情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她的手指在杯子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问：“什么时候的事？”

“年前就在联系了。今天第一次去，试了堂课，交了学费。以后每周六上午去。”

“在哪？”

“新桥那边。坐3路车，四十分钟。”

“多少钱？”

“一个月两百。”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安排已经够满了？要上课，要练声乐，要练手风琴，现在又加了个舞蹈。你的时间够用吗？”

“够。”谭欣答得很干脆，“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周末分半天给舞蹈，半天给声乐。作业平时就写完了。我自己算过，没问题。”

“如果成绩下滑呢？”

“不会。”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下滑了，我自己知道减。”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在掂量着什么。她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儿子已经不再是那个事事需要她拿主意的孩子了。他不但自己找了老师，自己踩了路线，自己交了学费，还自己做好了时间规划。她已经没有多少可以“不放心”的余地了。

“你觉得这样不累？”母亲问的是另一个角度。

“充实。”谭欣说。这两个字他没有多想，说出来的时候很自然。累是累，今天练完腿还在酸。但这种累跟以前浑浑噩噩过完一天的疲乏完全不同，身体酸，心里是满的。

母亲没有再追问。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看着爷爷。爷爷一直没开口，直到母亲看了他，他才把搪瓷茶缸转了一下，慢慢说：“你自己有数就行。身体是自己的，别硬撑。脚伤了就休息，别觉得小伤能扛。你爷爷我扛了一辈子，现在腿什么样你也看见了。”

谭欣点了点头，认真地应了声好。

母亲站起来，把布袋里的葱和青菜拿出来放在灶台边上，顺手拉开了灶台下的柜门，拿出一瓶用了大半的红花油，搁在谭欣手边。“先抹这个。扭伤不能拖。”

谭欣愣了一下。原来红花油就在厨房。母亲刚才在客厅柜子里翻找，没找到。此刻她拉开这个柜子，大概也只是随手，但的确找到了。

“自己揉一揉。吃完饭我看看还肿不肿。”母亲说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爷爷说，“爸，我帮你择菜。”

爷爷应了一声，起身跟进了厨房。灶台上的火打着了，油下锅的声音滋啦响起来，葱姜的香气很快飘满了客厅。谭欣握着那瓶红花油，拧开盖子，药味刺鼻。他在右脚踝上倒了一点，用掌心搓热了慢慢揉。刺痛从指腹底下渗进去，又慢慢退出来。

里屋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刘炜的脑袋挤了出来。他脸上写满了震惊，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乒乓球。他盯着谭欣看了两秒，然后压低声音，用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和崇拜的语气问：“蛙哥，你学舞蹈？你一个男的，学舞蹈？”

谭欣抬了抬眼皮，没搭理他。

刘炜像是没被满足，把头又往前探了探，还想追问，被刘爷爷一把拽住后领子，拖了回去。门关严了，里面传出刘爷爷含含糊糊的数落声：“多什么嘴，好好看你的书。”

谭欣揉着脚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越来越密，饭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