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把右腿抬起来。这个动作他在家练过，但练的是扶着东西做，现在要单腿站立，双手从二位展开到七位，全靠核心力量把腿稳住。他的腿刚抬到水平线就开始抖，抖得很明显，膝盖上下晃了两下就往下掉。他咬住牙把腿又抬回去，撑了不到两个八拍，脚就落回了地面。

前排最左边有个女孩回头看了一眼。她个子高，头发扎得很紧，看起来是这群人里功底最好的。她的目光在谭欣抖动的腿上一扫，然后又转回去了。但谭欣注意到，她回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在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没有理会。重新把腿抬起来，这次抖得比刚才轻了一点。

控制做完，李老师终于让所有人原地休息。这次休息比刚才长一些，有三四分钟。女孩们散开来，有的瘫坐在地板上，有的靠着把杆喝水，有的走到窗边吹风。谭欣也走到窗边，把身体靠在窗框上，两条腿酸得像是灌了铅。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旧舞鞋的鞋头已经磨出了一点毛边，脚背上勒出了两道红印。

“你还好吧？”周舟又过来了。她手里拿着水壶，这次没喝，只是拎着，像是专门过来看看他。

“还行。就是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正常。控制最难了。我第一次做这个的时候，旁边的人说我在跳机械舞。”周舟笑了一声，虎牙又露出来，“你后面那个八拍其实稳住了，我看你腿虽然抖，但高度没掉。”

“掉了。我撑不住了。”

“那就是稳住了。你对自己要求太高。”周舟把水壶换到另一只手上，“你之前做什么运动的？我看你体力还可以，一般人练到控制这组早就趴下了。”

谭欣想了想。他上辈子没什么运动习惯，但这辈子经常在家里做平板支撑，算不算运动？好像不太够。他摇了摇头：“没什么运动。”

“那就更可以了。”周舟拍了拍窗台，“说明你底子不差。李老师一般不太爱收零基础的，嫌进度慢。她既然让你跟着练，说明她觉得你行。”

谭欣没接话，只是把腿换了个角度靠着窗框，让酸胀感稍微缓解一点。窗外就是湘江，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江面很宽，水色比上午在公交上看到的更清透一些。江对岸是成片的楼房，有几个烟囱立在远处，吐着白色的烟。

“你之前在哪学的？”谭欣问。

“老城区文化馆，学了两年。后来那边老师走了，有人介绍我来李老师这边。”周舟朝练功房里扫了一眼，“这里大部分人都是练过一两年的，有几个从小学就开始跳。那个——”她指了指刚才回头的那个高个女孩，“她叫沈念，跳得最好，练了快四年了。李老师拿她当助教用。”

谭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沈念正靠着镜子喝水，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清晰，肩背挺拔得像一棵白桦树。她感觉到了谭欣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这次她没有避开，也没有做任何表情，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喝水。那一眼比刚才在把杆前那次长了一些，像是在做某种确认。

“她不爱说话。”周舟压低了声音，“但人挺好的。上次我压腿拉伤了，她主动帮我按了十分钟。”

谭欣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把目光从沈念身上收回来，看向李老师。李老师正站在钢琴旁边翻乐谱，好像根本没有注意这边的小范围交流。

“继续。”李老师拍了两下手，声音不大，但练功房里所有人同时动了。

谭欣从窗边走回队伍。这次他站的位置比刚才更靠中间了一些。周舟在他左边，沈念在斜前方。中间组合的第二套比第一套难，多了跳跃和旋转。李老师先示范了一遍。她从练功房的一头跑到另一头，几个大跳接一个平转，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膝盖的缓冲干净利落。示范完，她让所有人分成两组，一组跳，一组看。

谭欣在第一组。他跟着前面的人跑动、起跳、落地。第一个大跳还行，膝盖弯曲，落地稳住了。第二个大跳的时候他转体慢了半拍，落地时脚踝歪了一下，踉跄了半步才把重心找回来。没有摔。他站稳之后立刻继续往前跑，把剩下的动作做完。

第二组跳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沈念在队伍最前面，跑动的路线比别人短半步，起跳的高度却比别人高了一截。她的手臂在空中展开的时候像鸟的翅膀，落地时膝盖的弯曲角度恰到好处，整个人像一颗被弹起来的石子，又稳稳地落回地面。旋转的时候，她的轴心脚几乎没有移动，平转三圈，最后收势的时候脚跟稳稳地钉在原地，上半身纹丝不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一点费力。

谭欣看得有些入神。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直播间里跳舞的日子。那种跳跟眼前这种跳完全是两回事。那时候他跳的是流量，是节奏，是观众想看的动作。而现在沈念跳的是身体本身——力量、控制、美感。他突然觉得，自己选择来学舞，可能比他预想的要来得更值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