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成了唯一的男生。

这并不意外。王老师那边也是清一色的女孩，唯一的不同是那边人少，他站在角落里几乎没人注意。但这里人多，而且明显有固定的圈子。那些女孩进来之后会互相打招呼，说几句听不太清的话，有时候笑声轻脆地传过来，又收回去。她们对谭欣的态度和之前那个压腿女孩差不多——会看一眼，然后移开，既不热情也不排斥，好像他就是个今天临时来插班的人。

到了八点五十左右，李老师从钢琴凳上站起来。她拍了两下手，掌声不大，但练功房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女孩们自动从把杆前散开，在练功房中间站成两三排，前后错开。谭欣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跟旁边的人隔了半个人的空当。

李老师走到前面，面对着所有人。她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毛衣，下面是一条宽松的黑色长裤，脚上穿着软底鞋。头发是用发夹别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个子不高，但站在前面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很稳的定力，让人不自觉就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

“今天先走一遍基础组合。”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把杆部分，第一组，擦地。第二组，小踢腿。中间部分，手位和脚位组合。新来的——”她的目光扫过来，在谭欣身上停了一下，“你叫什么？”

“谭欣。”

“你跟着做，能跟多少跟多少。动作不到位没关系，先看。别硬来，容易伤。”

谭欣点了一下头。李老师没有多介绍他，也没有把他单独拎出来说“这是新同学大家照顾一下”。她就说了那两句话，然后走到钢琴旁边，坐下来，翻开一本乐谱。前奏响起来，是一段三拍子的曲子，节奏舒缓，像波浪一样一浪一浪地推过来。

女孩们走到把杆前，自动排成一排。谭欣跟在最后面，站在把杆末端。前面的女孩们已经把手搭上了把杆，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微微侧向镜子。谭欣照着旁边那人的样子站好，右手搭上把杆，左手自然垂下。

“擦地，准备。”李老师的声音从钢琴那边传过来。

音乐切入正题。女孩们开始做动作——右脚沿着地板向外擦出，脚尖绷直，然后收回。再擦出，再收回。节奏是四个八拍，每个八拍换一次方向。谭欣跟着做。动作本身不难，但要做得干净利落、节奏准确，并不容易。他的脚尖绷不直，脚踝的柔韧性比那些练了几年的女孩差了一大截。每次擦出去，他的膝盖都会不自觉地弯一下。镜子里，他的动作跟旁边的人比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慢放。

他咬着牙做。不强行拉幅度，但尽力控制每个节点的位置。做完右腿换左腿，做完擦地换小踢腿。小踢腿比擦地快一倍，节奏更碎。他的脚踢出去的时候高度不够，落回来的时候又偏重了，把杆发出轻微的震颤。

前排有个女孩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脚上，没说什么，又转回去了。

把杆部分结束，所有人在中间站好。李老师从钢琴凳上起来，走到队伍前面。她先示范了一遍手位组合。七位手，从一位到七位，每个位置都有固定的角度和弧度。她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线条很舒展，手腕的转折、指尖的方向、肘部的弧度，每一个细节都控制得很精确。谭欣站在后面跟着学。他的手臂比那些女孩更硬，肌肉线条也不一样，做出来的动作说不上难看，但总是少了一点流畅。

“肘部别锁死。”李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右臂，把他的肘关节往下压了压，“指尖往远伸。对，找延伸感。不是硬绷着，是软中有直。”

她说完就走开了，没有过多停留。谭欣重新做了几遍。第一个八拍还不太顺，第二个八拍找到了点感觉。第三个八拍的时候，李老师回到钢琴前，换了段更快的曲子，把大家的动作串成了一套完整的组合。谭欣跟着做完了，虽然中间有几处手忙脚乱，但大体的框架跟上了。

组合结束，李老师让大家原地休息两分钟。练功房里的气氛立刻松下来。女孩们有的去喝水，有的靠墙站着拉伸，有几个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谭欣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得更大一些。外面的江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很舒服。他喘了几口气，把额头上的薄汗吹干。早上吃的早饭这会儿已经彻底消化干净了，胃里空空的，但不再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