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转过身。
她比谭欣想象中年轻一些。脸颊瘦,眉眼清淡,没有化妆。她的目光在谭欣身上停了一下,从脸上扫到脚上,然后点了点头,没有笑,但语气挺平和:“来了?”
“李老师好。我是谭欣。”谭欣站在过道口,没往里走。
“进来吧。鞋在左边,换一双再进来。”李老师朝过道左边那几双舞鞋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地板刚打过蜡。”
谭欣退回过道,弯腰去找自己能穿的鞋。几双舞鞋都是女式的,白色的布面,比他脚上的运动鞋小了一截。他翻了翻,在最底下找到一双旧的,尺码大一些,鞋面已经发黄,但还算干净。他把自己的鞋脱了,塞在架子下面,换上那双旧舞鞋。鞋底薄,踩在地上像是踩着一层布,脚趾头几乎能感觉到地板的纹路。他走进练功房,在靠墙的一侧站定。
那个压腿的女孩已经换了一条腿。她没再看谭欣,专注地压着自己的腿。短发女孩从地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心,走到把杆的另一头,开始做侧压。钢琴凳上的谱子被合上了,放在琴盖顶。李老师走到练功房中间,看了一眼窗外的江,又转过头来。
“王老师说你有点基础。”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她并不完全相信的事,“之前跟谁练过?”
“跟王老师上过三天课,练了压腿和开胯。基本功零基础,只有寒假自己在家练过一段。”
“嗯。”李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朝把杆那边扬了扬下巴,“先去压腿。前压、侧压,各来一组。我看看你的柔韧性。”
谭欣走到把杆前,站定。镜子里,他的身影比另外两个女孩矮一点,也瘦一些。他把一条腿搭上把杆,脚尖绷直,身体慢慢往前压。几个月来自己在家练的动作,此刻在专业的木把杆上重新做了一遍,肌肉记忆还在,但身体还是紧的。他没有硬压,停在了一个自己觉得能维持的深度。镜子里,他的动作跟旁边那个女孩比,明显生涩很多。
那个压腿的女孩这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镜子里跟谭欣对上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继续压自己的腿,脚尖绷得更直了一些。
李老师站在练功房中间,抱着手臂,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还行。筋不硬,就是没练过。今天先跟着她们做基础,完了再说别的。”
谭欣点了点头,把重心往下沉了沉。窗外的江面上,有轮船的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
等他压完第一组前压,把腿换到侧压,铁门又响了一声。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孩走进来,背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勒在肩膀上,步子很快。她朝李老师点了个头,在过道里换了鞋,径直走到镜子前,在离谭欣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她脱掉外套,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练功服,领口开得比其他人大一些,露出一小截锁骨。她看了一眼镜子里谭欣的身影,目光在他那双发黄的旧舞鞋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开始自己压腿。
没过几分钟,又来了两个女孩。一个瘦高个,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表情淡淡的,像是没睡醒。另一个圆脸,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步子很稳,一进门就喊了声“李老师”,声音亮堂堂的,带着点东北口音。两人换好鞋,加入了把杆。
练功房慢慢有了生气。钢琴又响起来,李老师重新坐到琴凳上,弹了一段慢板的旋律,右手在琴键上铺开,像是在给整个空间做背景音。女孩们压腿的节奏跟着琴声走,呼吸的深浅也在不知不觉间同步了。
谭欣站在把杆的末端,最靠近窗户的位置。他左边是那个圆脸东北女孩,右边是墙。他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把注意力放在压腿的动作上。侧压做完,他换了开胯,两腿分开,身体向前慢慢沉。韧带拉扯的感觉从大腿内侧传到胯根,又酸又紧,但他没吭声,呼吸保持均匀。镜子里能看到自己的脸,憋得有点红,但表情还算平静。
又过了几分钟,铁门响的次数多了起来。每响一次,练功房里就多一个人。有的女孩进来会跟李老师打招呼,有的只是点个头,有的进门就问“今天练什么”。谭欣数了一下,连他在内,练功房里已经有十来个人。都是女孩,年龄看上去比他大一些,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有几个可能十五六了。她们穿着不同颜色的练功服,黑色的最多,也有深蓝色和灰色的。有的盘发,有的扎辫子,有的干脆用发箍把头发拢到耳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