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从桥下穿过的时候，谭欣把脸贴在了车窗上。

两根巨大的混凝土柱，每一根都要两三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住，笔直地立在桥底两侧。表面布满雨水冲刷出来的深色水痕，有些地方长着薄薄一层苔藓。桥墩之间是钢架结构，铁路桥面悬在更高的位置，粗壮的钢梁横跨在桥墩顶上，交叉成巨大的菱形网格，锈迹在晨光里呈暗褐色，像一层旧油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从底下穿过这座老桥。寒假那会儿去江东，是坐公交车从桥面上过的，在之前一个路口就拐上去了。桥面看的是湘江和江心岛，视野开阔，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很远的地方。桥底看的是另一回事——钢架、水泥柱、桥头那侧黑洞洞的空间，哪怕是白天，也看不清里面有什么。一辆火车正从桥上经过，整个桥底都在响，闷闷的轰鸣声从头顶压下来，震得公交车玻璃微微发抖。谭欣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才叫公路铁路两用桥。上面跑汽车，下面跑火车，两套系统叠在一起，各走各的道。从桥下看比从桥上看更能感受到这座桥的体量，那种巨大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桥不算宽，公交也快。离开了桥底的阴影，在谭欣看来，就算正式进入市区了。当然，行政划分肯定不是这样的，这只是他这个小老百姓在自己心里画的线。

接下来的路都是沿江而行。从老桥到新桥，不需要进入市区七拐八绕，3路车就是单纯地从一座桥底开到另一座桥底。路右侧依旧是湘江，江面比刚才那段窄了些，能直接看到江对面高高低低的建筑，没有遮挡。

开始的几站谭欣还有点印象。上辈子母亲在阳衡置业之后，他也会经常坐车经过这一段。站名会改，路边的绿植和建筑会变，但湘江在这里，沿江道路的走向就不会变。到了一个大的三岔路口，谭欣的记忆鲜明起来。这是他上辈子经常下车的站点，后来会改名叫中心医院站，但此时这所医院还没建。上辈子他周五离校回家，沿江边的路线相对不堵车，虽然下车后还要走两三站路，但对于晕车体质的他来说属于福音。

公交继续驶动，越往后走，他记得越模糊。也不是不熟，只是不用记路的情况下，他分不清哪站是哪站。车过了一站又一站，报站的声音从喇叭里模糊地传出来，他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城市。

公交车在沿江路上摇摇晃晃地跑着，不时有货车从旁边超过，带起一阵风，把公交车推得向路边偏了偏。车厢里人少了些，前排的老太太在某一站下了车，抱小孩的年轻女人也下车了。剩下的乘客稀稀拉拉地坐着，各看各的窗外。谭欣的胃还在翻，但不那么厉害了。他数着站牌，在心里大概估摸着剩余的路程。又过了几站，前方右侧的视野里，远远地出现了一座桥的轮廓。

又一座横跨湘江的大桥，比刚才那座老桥更高，也更宽。桥塔的颜色比老桥浅，混凝土表面新得多。谭欣知道，那就是新桥。衡湘大桥。目的地到了。

公交车在桥底附近的一个总站停下来。车门一开，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从站台方向涌进来——汽油味、尿骚味、呕吐物的腐烂味，还有一种说不清是垃圾还是积水泡久了的霉味。这个总站设在桥底，通风条件差，阳光照不进来，潮气散不出去，空气像是凝固了。谭欣皱着眉下了车，脚踩在地上，腿有点发软。他深呼吸了一口，差点被那味道顶回去。站台地面上有几滩水渍，其中一滩颜色不对，他移开视线，没细看。旁边有两个等车的人捏着鼻子站得远远的，其中一个还发出干呕的声音。

谭欣快步离开站台，朝桥墩外面走。走了三四十米，穿过桥底的阴影，到了有河风的地方。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凉，但干净，把鼻腔里那股恶心的味道冲散了。他扶着人行道的栏杆站了一会儿，等胃里那阵翻涌慢慢平复。好悬没有吐出来。如果再多坐两站，或者刚才下车的时候动作慢一点，可能就真交代在那儿了。

他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连现在几点都不知道。但按经验推算，从上车到下车大概四十来分钟。比预想的快一点。也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默念歌词，注意力没全放在晕车上。

接下来就是找舞蹈室。谭欣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眼睛留意着路边的建筑。李老师给的地址说得很具体——楼下有家理发店，旁边楼梯上二楼，铁门就是，隔壁是个麻将馆。这一带算是老城区和新城区的交界处，桥头两侧有商铺，一楼大多是门面，几家小卖部，一家米粉店，一间药房，一家五金店。人行道上的地砖是六角形的水泥块，有几处松动了，踩上去晃荡一下，溅起缝隙里的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