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大概一百来米，看到了一家理发店。门脸不大，一个红蓝白转灯挂在门楣上，不亮，但那种标志性的三色条纹一眼就能认出来。旁边是一道窄窄的楼梯口。楼梯口的墙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白底红字，写着“二楼”。铁皮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舞蹈室”，但字体很旧，漆掉了一半。谭欣在楼梯口站了一下，往旁边看了看。隔壁果然有一家麻将馆，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传出搓麻将的哗啦声和烟草味。

楼梯很窄，水泥台阶，两侧的墙壁刷着灰白色的涂料，有几处墙皮已经起了泡。楼梯间里光线不好，只有顶上一盏小灯，灯泡瓦数很低，照下来的是昏黄的一圈光。谭欣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木扶手被磨得光滑，没有灰尘。台阶上有一双不知道谁留下的拖鞋，歪在拐角处。走到一半，他忽然听到楼上有动静。是脚步声，很轻，像是穿着软底鞋在木地板上走路。然后是一阵短促的跳跃声，又停了。像是有人在练舞。

谭欣上了二楼，面前有一扇铁门，深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锈了，门把手是圆形的铁球，也被磨得发亮。铁门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用透明胶粘在门框上，写的是“上课时间：周六周日上午9:00-11:00 下午3:00-5:00”。字迹圆润，笔锋带着一点转角的弧度。铁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里面传出音乐声，是钢琴弹的练习曲，节奏平稳，声音不大。

谭欣站在铁门口，没有推门。刚才路过一家小卖部的时候，他特意瞟了一眼挂钟，差一点到八点半。路上的时间跟他预估的差不多，包括等车，大约一小时。也就是说，现在他还有半个小时的余量。不必急着进去。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等呼吸平稳了些。手插进口袋，摸着那几张纸钞，还在。

上面那个弹钢琴的声音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很清脆：“再来一遍，刚才那个转身慢了。”然后是另一个女孩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板上传上来的：“知道了知道了。”脚步声又响起来，从这边移到那边，然后是一段更长的音乐，节奏比刚才的快。这次跳的时间也长，中间夹着几个跳跃落地时鞋底和木地板摩擦的声响。

谭欣站在门外，听着里面那些声响。之前在东衡，他在王老师那边蹭过三天课，也是这样的钢琴伴奏。但人多，不像现在这样声音分明，也许是还没到正式上课时间的原因。

他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里面的钢琴声又停了，这次是一段更碎的旋律，像是老师在示范某个动作。谭欣吸了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

门后是一段短短的过道，左边是几双摆得整整齐齐的舞鞋，右边是一排挂钩，挂着几个颜色各异的帆布包。过道尽头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半个练功房的样子。谭欣走进去，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练功房比王老师那间大一些，也高一些。一面墙全是镜子，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靠镜子的那面墙装了通长的把杆，木头的，被磨得发亮。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打了蜡，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朝江的一面开着一排窗，窗户半开着，能听到外面偶尔驶过汽车的声响。

房间里只有两个女孩。一个在把杆前压腿，扎着高马尾，穿着一身深色的练功服。另一个坐在地板上，正用手够自己的脚尖，头发短一些，齐耳，脸对着镜子。旁边有一架立式钢琴，琴凳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背对着门，正低头翻谱子，右手搁在琴键上，没有弹。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露出一截细长的后颈。

听到铁门响，压腿的女孩转过头来。她看了一眼谭欣，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在确认这是不是老师提到的那个人。坐在地板上的短发女孩也抬起了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两秒。谭欣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朝那个压腿的女孩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越过她，看向那个从钢琴凳上站起来转过身来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