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就到了周六。

清晨七点，生物钟把谭欣叫醒。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蓝色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空气里有股初春早晨特有的清冽。爷爷已经起了，被窝叠得整整齐齐。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是爷爷在煎蛋。谭欣穿好衣服下楼，刘炜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刘爷爷在厨房门口择芹菜，看见他下来，朝里屋方向努了努嘴：“那小子估计还得一会儿。”

早饭很简单。白粥、煎蛋、一碟酱菜。谭欣吃得比平时快，三下五除二扒完碗里的粥，煎蛋夹着几根酱菜，几口就吃完了。他站起来收碗，爷爷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谭欣把碗筷放进水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爷爷，我上午出门一趟。可能中午会晚点才回来吃饭。”

爷爷正在往热水瓶里灌开水，手上停了一下，偏头看他。那一眼不长，但也不短。谭欣迎着他的目光，表情平静。他不敢说“你们先吃，给我留点”——那样说必然遭到盘问。留饭意味着不回来吃，不回来吃意味着有安排，有安排意味着要交代清楚。他还没做好交代的准备。

“去干嘛？”爷爷问。

“嗯，有点事。”

爷爷没再追问。大概是觉得孙子长大了，有些小秘密也正常。他盖上热水瓶的塞子，把瓶身搁回灶台角落，挥了一下手：“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谭欣应了一声，转身去玄关换鞋。他摸了摸口袋。左边口袋里是三百元钱，折好了放在夹层里，右边口袋里是几块零钱。三百是第一个月的学费和可能的服装开支。没多带。这个年代不像后世，公交上扒手不是稀罕事，尤其是郊区去往市中心的线路，人多的时候更要留神。鸡蛋不能都放一个篮子里。何况带再多也用不上——毕竟还没见过李老师。虽然有王老师那层关系在，教学水平应该差不了，但是否适合自己，还得亲身体验后才能下结论，没道理一上来就预缴好几个月。

谭欣下了楼，穿过巷子。早晨的空气湿润润的，巷子里的青砖被露水打湿了一层，踩上去微微发滑。路过小卖部的时候，老板正在门口刷牙，朝他含糊地招呼了一声。谭欣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拐上人行道，朝校门口的方向走。站台还是踩点时的样子，铁柱上的搪瓷站牌在晨光里泛着白，上面“3路”两个字被昨天的雨洗得格外清晰。站台上没人，只有一个背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蹲在站牌旁边抽烟。谭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把手插进口袋，没有去摸那个装着三百元的袋子。不要在公共场合反复确认钱还在不在，那等于告诉别人钱在哪里。

他忽然想起刘炜。这货今天不知道几点能起来，但不管几点，上午是肯定见不到的。昨晚已经打过预防针，说今天上午不在。刘炜问他干嘛去，他随口说了句“给自己找点事做”。刘炜没有深追，大概以为他去书店或者找同学。谭欣没细说，倒也不是不信任，只是觉得还不是时候。等今天见过李老师，把课定下来，回来再慢慢放风也不迟。或许可以让刘炜先知道，借他的嘴传出去。刘炜嘴上没把门的，回去肯定会跟刘爷爷说，刘爷爷再跟爷爷聊，母亲周末过来也会听到。一圈走下来，等他们从“听刘炜说”到“找谭欣确认”，中间会有一个缓冲期。人在缓冲期里最容易自己说服自己，侥幸心理也好，半信半疑也罢，都比直面冲击要软得多。至于让长辈们多担心一阵——谭欣想了想，也没别的办法。他总不能一直不独立。成年人的灵魂装在一个少年人的身体里，有些事迟早要自己拿主意。

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谭欣抬起头，一辆蓝白相间的公交车正从马路尽头驶来，车头的红色数字在晨光里亮着——3路。他挪了一步，站在站牌正下方。车停稳，车门吱呀一声打开。谭欣投了一枚硬币，在司机旁边的铁皮箱口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车厢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了几个，后排和中间的位置都空着。谭欣没有往后走，在靠近车门的单人座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方便下车。时间还早，不到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