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况不算太好。这条路虽然是进市区的大路，但常年有货车在跑，路面被压得坑坑洼洼，加上这个年代的工程局限性，公交车每过一个接缝就哐当一声。谭欣把一只手搭在前排椅背上，稳住身体。

车往前开了没几分钟，第一个公交站就是市一中。

市一中的校门比八中的传统些，距离的缘故，看上去更显高大，但不像八中大门那样飞梁画栋。透过校门往里看，教学楼也比八中旧一些。谭欣在心里默默盘算。这是市一中在这块地界上的最后三年。更严谨地说，已经没有三年了。上辈子他中考那年，市一中整体搬去了新校区，在城市的另一头，开发区那边。而八中会“霸占”这块校园，作为成章中学的办学场地。那会儿有个说法在家长之间流传——八中和一中合资给一中建了新校区，一中的老校区则抵给了八中。八中守下了传承，一中得到了创新。但在谭欣这个八中学子的视角里，这件事也可以换个说法——八中刨了一中的根，把一中埋到了另一块风水宝地上。当然，一中的学生看这件事大概又是另一个视角。新校区新设备谁不爱，八中的纯属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谭欣嘴角弯了一下。这座城市top2学校之间的相爱相杀，大概永远不会有消停的一天。

公交驶过市一中，在一处三岔路口减速。谭欣对这块地方熟。上辈子他没少来。右侧道路旁就是那家大自然网吧，门脸不大，招牌也旧，但价格便宜，机器也凑合，主要是学习资料很多——他指的是大学附近的动作片资料，懂的都懂。左侧，隔着马路，是阳衡师范学院的校门。这些年师院的本部就在这里，灰白色的水刷石门柱，校名牌挂在右侧那根柱子上，字比一中的大，但漆掉得厉害。等到高铁站开始建设，师院也会在那边划到一块地，建新校区。但老校区仍旧会使用——和市一中不同，新校区的位置也是在城市的另一个方向上。

再往前，公交车开始沿着江边行驶。右侧的视野忽然打开了。湘江在右手边铺开，水面很宽，灰绿色的，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波光。江心那座岛浮在水中央，从车窗望过去，岛上树木茂密，隐约能看见几栋低矮的建筑和一条绕岛的栈道。谭欣把脸往窗户那边偏了偏。这是他选择靠右坐的原因。他知道，在江边这一段，如果赶上天气晴好的日子，阳光照在水面上，整条江都是亮的。但今天天阴，水色沉得很，像一块巨大的、略微起皱的绸布。

他看了几眼，把视线收回来。车里又上了几个人，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坐在前排，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小孩咿咿呀呀地指着窗外。车厢里的汽油味和暖风混在一起，烘得人有些发闷。谭欣开始觉得有点晕。早饭吃完不久，加上车颠得厉害，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上顶。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用嘴慢慢呼吸。不敢真的睡过去。口袋里有钱，虽然放在贴身的位置，但公交上什么人都有，他不能大意。

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来。前面的站名他没有留意。江还在右边。车又晃了一下，过一个坑，他的胃跟着翻了一小下。谭欣睁开眼，把一只手压在腹部，另一只手攥着前排的椅背。窗外的江面继续往后退。他数着站。具体到新桥还有几站，他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十站左右。现在已经过了几站？四站？还是五站？他不敢确定。

车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刚才的空座被填满了大半，过道里也站了两个人，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和一个背着书包的女生。谭欣往窗边靠了靠，给过道让出空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鞋——白色的运动鞋，洗过好几遍了，鞋尖有点泛黄。舞蹈鞋还没买，李老师说第一次来可以先穿宽松的衣裤，鞋等试完课再说。

车又过了一站。江面在右侧收窄，岸边的房子从低矮的砖瓦房变成了几排灰白色的楼房，有一些外墙贴着瓷砖。谭欣把手从腹部拿开，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吞风吻雨葬落日未曾彷徨。他默念着歌词，把注意力从胃里那个翻涌的点上移开。下一句是什么来着。欺山赶海践雪径也未绝望。对。

公交车在一个站台前减速，刹车的气声从车门底部涌出来。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谭欣没动，只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江还在，岛已经看不见了，被岸边的楼房挡住了。他抬手揉了一下太阳穴，指腹按下去的时候，皮肤有点凉。桥的影子还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