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律的日子里，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之后，谭欣收拾好书包，跟刘炜混在人流里出了校门。穿过马路，穿过巷口，上楼吃饭。爷爷今天炒了芹菜香干，又热了中午剩的半碗红烧肉。谭欣扒了一碗饭，喝完汤，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刚过。他起身穿好外套，跟爷爷说了声“去学校了”，便下楼出门。刘炜也没多问，上学期每周二傍晚谭欣都要去琴房找苏老师练声，这个规律他早就习惯了。
从棉纺厂到八中，穿过马路走几步就到。谭欣进了校门，没往笃行楼拐，径直走向校园西南角的体育馆。元旦晚会之后琴房练习中断了将近两个月，但此刻走在去体育馆的路上，步子自动找到了节奏，好像那两个月只是一个短短的插曲。
体育馆的大门敞着，这栋新建筑自从正式投入使用后人气一直不低。傍晚的馆内嘈杂得很，篮球场上有几个高中部的男生在打半场，运球的闷响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混在一起，从穹顶弹下来，嗡嗡的。谭欣穿过球场边缘，拐进南侧的走廊。琴房的门虚掩着，日光灯的白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敲了两下，推门进去。苏老师已经坐在钢琴凳上了，正低头翻着一本乐谱，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往旁边一让，示意他把书包搁在墙角的椅子上。
琴房还是老样子。一架立式钢琴靠墙摆着，琴盖支起来，谱架上搁着翻到一半的练习曲。钢琴旁边是一摞旧乐谱和一台节拍器，节拍器的摆锤停在中间的位置，也不知道上一次是谁用的。屋里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谭欣在钢琴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脚边，深吸了一口气。这间屋子，这架琴，这个位置，都和上学期一模一样。
苏老师把报名表递过来。表是新的，油印的墨迹还带着一点潮气，上面列着班级、姓名、曲目几个栏目。“你知道了吧？初赛下周三傍晚，在体育馆。周五之前把表填好给我。班上要是还有别的同学想报名，你也帮着递一下。”
谭欣应了声好，把报名表折好夹进课本里。苏老师又说：“来，先练练。让我听听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偷懒。”
练声的过程和上学期差不多。音阶、琶音、气息练习，苏老师坐在钢琴前面，一边弹伴奏一边侧耳听。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点着，节拍控制得比平时慢些，大概是在给他留气息的空间。谭欣的嗓子比元旦那阵松了不少，经过寒假的休整，咽炎的痕迹已经彻底消退，声音出来是干净的，高音区的音色也比以前更有控制。苏老师弹完一组爬音，停下来，点了点头。
“还行。没退步。气息比上学期稳了，丹田那块儿总算知道用力了。”
“寒假在家也不敢停。”谭欣喝了口温水。
“你倒是自觉。”苏老师笑了一下，把钢琴盖合上，转回身正对着他，“那说正事。比赛的事。”
她从桌上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比赛的流程安排。谭欣扫了一眼，初赛、复赛、决赛三个轮次。初赛在下周三傍晚，地点在体育馆，初中部和高中部同时进行，分两个场地。规则很简单，清唱一段，评委打分，淘汰掉大部分人。复赛在一周后，有伴奏，要唱完整曲目。决赛再往后推一周，有舞台灯光音响，算是正式演出。
“初赛不算难。”苏老师说，“但还是会刷下去相当一批人。跑调的、节奏跟不上的、上去紧张得开不了口的，每年都有。你只要正常唱，过初赛没问题。但是——”她顿了一下，看着谭欣，“我不建议你在初赛唱《花心》。”
谭欣微微歪了下头。
“这首曲子你练了蛮久，放在初赛上有点浪费。”苏老师把背往后靠了靠，“你的完成度比初赛平均水平高出一截，拿它去第一轮不太合适。后面复赛和决赛也要有曲目储备，不可能一首歌唱到底。最好初赛唱一首难度中等的，把《花心》留到后面。”
谭欣点了点头。他也有同感。校园选拔第一轮淘汰的是五音不全和临场开不了口的，拿一首练了小半年的曲子上去确实浪费。这又不是后世那种选秀节目，需要靠一首够硬的敲门砖杀出重围。正相反，初中生里自认为是歌神的，未来能成为四大天王之五的，可不在少数。
“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苏老师笑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逗弄，“如果你初赛就被淘汰了，老师可不会捞你。”
“不用您捞。”谭欣挑了挑眉，“如果真过不了初赛，我也没脸让您捞起来。”
“你心里有数就好。”苏老师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但笑完之后还是认真地问了一句，“有想唱的歌曲吗？”
谭欣没有马上回答。他知道，在这种校园活动里，唱传统曲目是更有保障的。就是红歌、民歌之类的。这类歌曲大多并不好唱，但无需出彩，胜在稳定，气息要求硬，调门高，只要嗓子够亮，就能拿个不错的分数。可他不想走这条路。换成未来流行的话语，他想当“大娱乐家”。一个歌手如果只会唱安全的歌，永远只能在及格线上徘徊。他不想当一个“不出错的人”。他想要的，是有人记住他唱了什么。
思绪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有一段时间，常在直播间里唱的一首歌。那是首老歌，九七版《天龙八部》的主题曲。他在羊城那几年，深夜直播间里唱过很多遍，弹幕飘过的都是“卧槽这都会”“爷青回”“泪目”。那是一首写尽了人世无常和命途多舛的歌，词密，曲紧，气息要硬，咬字要快，中间那段“参一生参不透这条难题”的假声转换，每一次唱都要用尽全力。
“《难念的经》。”谭欣说，“苏老师觉得怎么样？”
“嗯？”苏老师明显愣了一下，眉毛挑起来，“是那首《天龙八部》的主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