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他的动机不纯。一早就打算用这个借口出门一趟,昨天的例子让他吃到了甜头。母亲起身穿外套的时候,他跟着下了楼,在玄关换鞋。爷爷问了句“你穿外套了没”,谭欣应了一声。刘炜在阁楼上探出头来:“蛙哥你去哪?”
“送我妈。马上就回来。”
“哦。”刘炜缩回去了,大概觉得送人是件没有吸引力的苦差事。
出门时,谭欣听到身后传来刘爷爷的声音:“你不是要睡吗?赶紧去午睡。”刘炜在楼上含糊地应了一句什么。谭欣嘴角弯了一下。早上赖床的回旋镖又扎了回去,挺好。
母亲走在前面,步子仍旧不紧不慢。阳光隔着云层,光线不算太亮。经过棵冒了新芽的树时,遇到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玩弹珠。弹珠在地上滚来滚去,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到了巷口,母亲停下来。“行了,就到这儿。你回去吧。”
谭欣点了点头。他本来打算送到这里就转身去公交站,可此刻看着母亲站在巷口的阳光里,忽然觉得应该多站两秒。母亲朝他摆了摆手,朝马路对面走去。她的背影在白天里比昨晚清晰得多,步子不急,走到马路中间时微微偏了偏头,确认没有车,然后继续向前。谭欣看着她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
“顺路去学校门口的文具店转转。”他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像是给空气听的,声音不大,反正母亲听不见。然后他转过身,没有往巷子里走,而是沿着人行道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八中校门口的公交站,就在马路对面。谭欣不用过马路,站台就在家属区这一边。他沿着马路走了一段,大概三四分钟,就到了那个公交站。
说是公交站,其实就是一块空地。空地跟马路齐平,铺着薄薄一层水泥,边缘长着几簇杂草。站牌立在一根生锈的铁柱上,白色的搪瓷板被风吹日晒了不知多少年,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空地之外,是一道半米来高的陡坡,坡下是地势更低的住宅区。那些砖瓦房一层叠着一层,黑色的瓦顶彼此挨着,像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鳞片。再远处,是几条交错的窄巷,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穿行。
谭欣站在站牌下面,仰头看上面的线路。3路。站名密密麻麻地排了两列,从起始站到终点站,字体小得像蚂蚁。他凑近了,一行一行地找。八中……下一站是一中……再下一站师院……他顺着线路往下捋,大致在心里画了一条线。经过市区几个他不熟悉的名字,最后看到终点站:衡湘大桥。
新桥。就是这个。
他把视线从站牌上收回来,看向马路。马路对面是校门,门口的不锈钢伸缩门关着,平台上空荡荡的,没有人进出。
谭欣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把站牌上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从八中到衡湘大桥,大概是十站。具体的站名他记了个大概,有几站他没看仔细,但方向对,终点对,那就够了。反正他还要来很多次,很快就会把这条路背熟。
他朝文具店的方向扫了一眼,突然没了再过去的兴致。手里的信息已经拿到了,没必要多绕。他迈着步子,从校门口走回巷子,从巷口走回楼梯口。一共用了十来分钟。上楼时,他听见客厅里爷爷正在跟刘爷爷下象棋,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又利落。里屋的门关着,刘炜大概真的被刘爷爷赶去午睡了。
谭欣轻手轻脚地上了阁楼,把外套脱了,坐在书桌前。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写地址的那一页。在“3路”两个字旁边,他补了一行小字:八中站上车,终点衡湘大桥,约十站。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窗外传来一阵自行车的车铃声,由近及远。谭欣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那块被天光映得发白的地方,心里慢慢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