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生活对于谭欣来说,没有太多的意外。
嗯,也不能够说没有。
首当其冲的,就是谭欣起床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她坐在靠窗那张矮凳上,膝头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口敞着,里面是几个摞在一起的不锈钢餐盒。她今天穿了一件豆绿色的薄毛衣,头发用一枚发卡别在耳后,脸色比昨晚昏黄灯光下要清爽得多,只是眼下的青痕还在,大概昨晚回去睡得晚,今早又起得早。
“洗完脸就来吃粉,热乎着。”母亲声音温和地招呼他。
谭欣愣了一下。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看见爷爷正从厨房里往外端碗,刘爷爷在走廊收晾了一夜的毛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骨汤和酸豆角混在一起的香气,熟悉得很。母亲为什么这么早来,她没说,谭欣也没问。他心底大概有答案。如果过来太晚,爷爷大概率会另外准备早餐。嗯,不是大概率,是肯定。家里两个老人的作息比闹钟还准,早饭时间过了就是过了,不会再另起炉灶。母亲掐在这个点之前赶到,是不想给爷爷添麻烦。
只是母亲在他的印象中,很少这么早起。上辈子不算,那时候母亲已经老了,人老了不知道是不是都觉少,谭欣没老过,他没有答案。此刻的母亲还不满四十,在工行柜台后面待一整天的人,周末最大的享受就是多睡一会儿。但她今天来了,在他起床之前就到了,米粉都买好了,一路从工行宿舍提到棉纺厂家属区。
他进了厨房洗漱,冷水泼在脸上,脑子里却还在想母亲早起这件事。洗漱完出来,爷爷已经把碗筷摆好了。米粉不像后来那样汤和粉分开装,这个时候还没有这种意识。母亲推了一碗到他面前。汤是骨头汤,上面浮着几星油花,酸豆角是店铺自己腌的,酸味重,辣椒粉撒得也足。谭欣低头扒了一口,味道熟悉。
他想起来了。去年他还在工行单位宿舍住的时候,周末总喜欢拉着爷爷去一家店吃粉。那家店在工行旁边不远,门脸不大,灶台就架在门口,老板娘每天天不亮就开始熬汤,到了七八点钟,路边都是骨头汤的味道。那家店的粉不一定是附近味道最好的,可去习惯了,脚自动会拐弯,不会往别处跑。搬到棉纺厂这边后,他就再没去过。母亲倒是记得。
刘炜起得比昨天早了一些。这得益于刘爷爷持续不断的督促。用刘爷爷的话说,今天不用去买菜,有的是时间和你耗。谭欣在阁楼上听见刘爷爷在里屋门口一遍一遍地敲,先是温柔地叫,然后是不耐烦地催,最后变成了拖长的威胁——“你再不起来,中午那顿也省了。”刘炜不胜其烦,发了一通起床气,踢了被子,嘟囔了几句听不清的话,终于不情不愿地来到了客厅。这时已经快九点,粉早就冷了。
爷爷把餐桌上留的那碗粉端去厨房,说热一热。刘爷爷则催促刘炜抓紧时间洗漱。也许是意识到不是在自己家的缘故,刘炜稍微收敛了一些情绪,耷拉着脑袋去了厨房。母亲人在客厅,但毫不影响她给刘炜推荐:“刘炜啊,今天早上吃粉。谭欣可喜欢吃这家了。”
谭欣在阁楼上听见了,没反驳。不过刘炜来了兴趣,声音含糊的开口:“蛙哥喜欢?那我可得尝尝。”接着是漱口的声音。
楼下的气氛活跃起来。刘炜洗漱完,回到餐桌吃粉,一边吃一边点赞,说这个汤好,比学校门口那家浓。刘爷爷在旁边哼了一声,说人家几点起来熬的汤,你几点起来的,能一样吗。刘炜嘿嘿笑,不接话,继续埋头嗦粉。
早餐环节结束之后,不知道是刘爷爷怂恿,还是母亲起头,反正把刘炜也丢到阁楼上来了。刘炜抗议说自己的作业已经完成了,但被无情镇压。“你看谭欣多自觉,你好好学学。”刘爷爷把刘炜的书包从里屋拎出来,放在楼梯口,然后转身上楼,把阁楼的门推开了半扇。谭欣正坐在书桌前翻英语,抬头看了刘炜一眼。刘炜像一只被赶上架的鸭子,磨磨蹭蹭地进了阁楼,在谭欣旁边的床沿坐下,把书包搁在膝盖上,半天不拉开拉链。
“蛙哥,你这么努力干嘛。”他小声抱怨,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都考班级第二、年级前五了,难道还想争第一?”
谭欣没抬头,翻了一页书,语气幽幽的:“和自己比就好。莫问前程。”
刘炜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两遍:“莫问前程……这话好,这话好。”他掏出笔,在自己的草稿本上把这四个字写下来,笔画夸张,还描了两遍。谭欣读懂了他的潜台词——这句话够装。他没理,继续看书。刘炜写完之后,倒真的安分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摸出语文课本,翻到后面的古诗文默写,趴在那里看。阁楼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声音和楼下爷爷偶尔咳嗽的闷响。
母亲是吃过了午饭才离开的。下午要上班。也说不上是上班,非正式的那种,类似于单位要开个会,做个周总结和下周安排。爷爷留她,说不再坐会儿了?母亲没答应。谭欣看得出母亲也有点无聊,她大概是愿意多陪陪他的,但他在阁楼上学习,还有刘炜凑在一旁,她也不方便过多上来打扰。而且这边床位少,楼下房间是刘炜和刘爷爷的,谭欣和爷爷睡阁楼,整间屋子里也没张长沙发可以再安置一个人。再说母亲的身份也不方便——她是来这边看儿子的,待太久,跟刘爷爷又没那么多话可讲,坐在客厅里听老人们聊菜价和天气,多少有些尴尬。
爷爷说也行,你早点回去还能在宿舍休息会,这样下午才有精神。母亲没反驳。谭欣站起来,说我送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