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听筒那头是一个女声，有一点沙哑，像说了太多话的人特有的那种质感。背景里有轻微的电流声，沙沙的，像是对方在室外，或者正站在什么窗边。谭欣握着话筒，停了一拍，把呼吸压平。

“李老师吗？您好。我姓谭，叫谭欣。是王老师给我的这个号码，她说可以联系您学舞蹈。”

“王老师？”那边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哦——王慧明王老师是吧？衡山那边那个？”

“对，就是她。”谭欣应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衡山那边”这个说法有点微妙——王老师在东衡县文化馆，李老师却说“衡山那边”，大概在她心里，东衡和衡山都算一个方向，反正都是阳衡城之外的地方。

“她跟我提过。”李老师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但笑得很浅，“说年后可能有个学生来我这边，八中的，男孩子。是你吧？”

果然。谭欣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王老师和李老师是师生关系，过年走动一下，闲聊时提一句“有个学生年后可能去你那边学舞”，再正常不过。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李老师给王老师拜年，电话里寒暄几句，王老师顺口说“我这儿有个小孩，在阳衡读书，想学舞，回头让他找你”，然后就把这事搁下了，连谭欣的名字都没细说。所以李老师刚才问的是“是你吧”，而不是“谭欣是吧”。信息传达时总会删删减减，能剩个模糊的轮廓，已经是不错的结果。

“对，是我。”谭欣说，“我之前跟王老师上过几天课，但基础还不行，想从基本功开始练。”

“行。”李老师回答得很干脆，没多问，也没客套，“你现在人在哪儿？”

“在阳衡，八中旁边。”

“八中那边……”李老师沉吟了一小会儿，像是在脑子里过地图。听筒里传来细微的摩擦声，大概是她在电话那头换了只耳朵贴着，“我这边在新桥边上。你从八中过来，应该有公交车能到。你哪天去公交站看看，好像是三路，到新桥站下就行。我这儿离站台没几步路。”

新桥。谭欣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阳衡新桥，就是衡湘大桥。他知道这座桥——过两年会翻修，翻修之后改名叫船山大桥。新桥用“船山”这个名字，是因为纪念船山先生。就像市一中的初中部叫船山实验中学那样。

“舞蹈室周末两天都开课。”李老师继续说，“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下午三点到五点。周日上午也一样，下午我休息。你刚开始，先跟基础班。上午那节课是打底的，下午偏组合。你自己选，来了先看一节课再说，不急着定。”

“行。”谭欣应着，把信息一样一样记在脑子里。周六上午九点，周日上午九点。下午三点还有一节，但那是组合课，他暂时用不着。他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时间账——从棉纺厂出发，坐公交到新桥，加上等车、找路的时间，估摸着得一个小时左右。保险起见，第一次去提前一个半小时出门比较稳妥。也就是说，如果上九点的课，他七点半前就得从家里出发。回来还要一个小时。一节课两个钟头，加上来回路上的时间，半天就没了。他咽了口唾沫，心里却并不觉得亏。时间花出去，能得到回报就行。

“你明天能过来吗？”李老师问。

“明天上午可能不太行。”谭欣说得很坦诚。明天是周日，母亲说要带汤粉过来，他得在家里等。而且他也需要先摸清公交线路，别到时候找错路，第一天就迟到。他说，“我想先去车站看看，确认一下车次。下周六行吗？”

“也行。”李老师说，“你来了直接上楼，门开着。我平时就在舞蹈室里，没什么事。”

谭欣应了声好。他又问了一句：“那学费是怎么收的？”

“一个月两百。先上一节课，觉得合适再交。不合适不勉强。”李老师答得利索，没有多余的话。

两百一个月。谭欣在心里算了算自己那笔一千五百多的家底。如果不算其他开销，够上七八个月。但舞蹈鞋、练功服这些还得另买，而且他也不可能把所有钱都砸在这上面。后面得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哪里挤出一点。但那是后话了。今天先把路摸清，下周来上课再说。

“好。那我下周六过去。”谭欣说。

“嗯。你到了楼下看到有个理发店，旁边那个楼梯，上二楼。铁门就是。别走隔壁那个，那是个麻将馆。”李老师又补了一句，然后像是有人叫她，她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回过头来对谭欣说，“先这样，我这有点事。周六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