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见。谢谢李老师。”
“嗯。”话筒那头咔嗒一声,挂了。
谭欣把话筒从耳边拿下来,搁回座机上。他站在柜台前,看着那台红色的公用电话机,脑子里还回响着刚才的通话。他甩了甩手,风掠过掌心的汗,带起一阵微凉。老板看了眼时钟,找了四毛给他。谭欣拿了零钱揣进口袋。
他走出小卖部,站在路灯下面。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冷了一点。巷子里的豆腐脑吆喝声早歇了,马路上偶尔有汽车驶过,车灯扫出一道明亮的弧线又暗下去。巷子深处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有一家在炒菜,香味顺着风飘过来,是蒜苗炒腊肉的味道。谭欣站在灯下,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降下来。
他刚才电话里没问李老师——什么时候能学得像样一点?什么时候能站上台?这些问题太远了。他现在只需要一个开始。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打基础的地方,找到一个愿意收他的老师,然后从第一个压腿、第一个开胯开始。剩下的,一步步来。
他在脑子里把明天要办的事过了一遍。明天是周日,早上母亲带汤粉来,吃完早饭,他要抽空去公交站。就八中校门口那个站。3路车,往新桥方向。他这辈子还没坐过那趟车,不知道站牌上写的是几站,也不知道途经什么路。明天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很淡,但暖。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那盏小卖部的灯还亮着。他把手插进口袋,上楼。
客厅里灯已经关了,但玄关的灯还亮着,照着走廊和半间厨房。爷爷正坐在客厅的矮凳上,面前搁着那只洗脚盆,热水壶放在脚边,正往盆里兑凉水。他听见谭欣进门,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你妈送到巷口了?”
“嗯。送到马路对面。”谭欣换了鞋。
“水烧好了,洗洗脚。”爷爷把兑好水的盆往他这边推了推。
谭欣坐下来,把脚伸进盆里。热水没到脚踝,烫得他吸了口气,又慢慢把脚放下去。刘炜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头发乱糟糟的,已经换上了睡衣,手里还攥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漫画书。“蛙哥,你刚出去啦?我都没注意。”
“送我妈。”谭欣说。
“哦。”刘炜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你明天几点起?”
“正常点。”
“又这么早啊。”他说完就缩回去了,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漫画书页翻动的声音。
谭欣没理他,专心泡脚。水很烫,从脚底一路暖上来。爷爷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只是把热水壶里剩下的水又往他盆里添了一点。客厅里安静得很,只有厨房水龙头偶尔滴一滴水的声响,和里屋刘炜翻书的沙沙声。谭欣坐了一会儿,等水微微凉了,才把脚擦干,穿上拖鞋。
“我上去了。”他说。
“嗯。别太晚。”爷爷把洗脚盆端到厨房去倒水。
谭欣上了阁楼,拉开灯。书桌上那本《初中数学思维训练》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他把书推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是上学期记课堂笔记用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他在空白页上,用铅笔写下:周六上午九点,新桥,3路,楼下理发店旁边楼梯上二楼。
写完,他又看了一眼。字迹很小,但很清楚。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最里面。然后关了台灯,钻进被窝。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小块暖黄的亮斑。他盯着那块亮斑,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今天的电话。李老师的声音沙沙的,说话干脆,没什么多余的寒暄。挺好。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闭上眼。
楼下的灯还亮着,爷爷在厨房里哗啦哗啦地洗着什么,刘炜的漫画书偶尔翻过一页。这些声音从木地板的缝隙里渗上来,像一层薄薄的被,盖在他身上。他把手枕在脑后,心里那点光慢慢暗下去,变成了一种踏实的东西。下周六。新桥。3路。二楼铁门。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像背课文一样,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