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到巷口,母亲停下脚步。
“行了,就到这儿。你回去吧。”
谭欣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母亲的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巷口外面的大马路上有自行车驶过,车铃响两声,又被风吹散。他张了张口。忽然想说点什么。
他想说,妈,我打算报个舞蹈班,好好打下舞蹈基础。想说,你不用现在给我钱,我自己攒了些,够交一阵子学费。想问,你支不支持。想告诉她,这不只是一时兴起,不是闹着玩,是他想了很久、规划了很久的一条路。话在喉咙里滚了两遍,舌尖已经抵住了上颚,只差最后一点力气就能吐出来。但思绪翻涌了几秒,最终都堵住了。他只是顺着本能,嗯了一声。
母亲朝他摆了摆手,转身往马路对面走去。她的背影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走到马路中间时,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经过,车灯扫过去,把她的影子压扁了一瞬,又放开。谭欣看着母亲走出一段距离,忽然觉得这一幕他应该记住。母亲的后背还是直的,步子是轻快的。上辈子他很少认真看母亲的背影。最后一次看,是在她老了以后,头发斑白,弯腰也费劲,身体虽然没有大毛病,但总有股膏药味。那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母亲也会老。而此刻站在这个巷口,看着风华正茂的母亲走在路灯下面,他有一种说不清是幸运还是亏欠的感觉。
谭欣站在原地,直到夜幕彻底吞没了那个背影。母亲没再回头。巷口的风从大路上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柳树芽混在一起的味道,凉中带一点湿。谭欣把手插进口袋,没有立刻转身。
他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么想坦白。理智告诉他,说出来的结果大概率不好。母亲不会给予他支持。可能的话术他都替她想好了——“贪多嚼不烂。你已经在学声乐了,还要上课,哪有那么多时间。”或者更现实点——“家里现在没有这笔钱给你报名。房子的事刚定下来,手头紧着呢。”理由可以千千万万种,就像上辈子他听过的那些。从小到大,每当他冒出什么“不务正业”的念头,总有一整套现成的话在等着他。那些话像一堵墙,不高,但密实,没有缝。
但心里又有一个念头,说你没有尝试过,怎么就判定母亲不会支持。另一个念头立刻跳出来反驳,还是先把事情做成既定现实,再让母亲接收,比较稳妥。先斩后奏,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母亲看他已经上了几节课、有了点基础,反对的话也说不出口了。这个套路他驾轻就熟,毕竟上辈子也是这么对付父亲的。
谭欣呆立在原地,想了很多。他分析自己可能是魂穿回来后太过小心翼翼了,在家人面前还不够放得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灵魂塞在一具十三岁的身体里,跟刘炜这种真正的小孩子同吃同住。他一直在演,演一个“变好了的谭欣”。但演久了,有时候会忘了自己到底在演给谁看。又宽慰自己经历了这半年,情况已经好转很多。家人们逐渐接受了他的不同,开始不对他身上那些突兀之处感到奇怪。成绩仍旧拔尖,英语从短板变成强项了,会弹琴会唱歌了,说话做事不像以前那么唯唯诺诺——这些事情放在别的孩子身上,大人早该起疑了。但母亲没问,爷爷没问。他们只是接受,甚至隐隐为他高兴。很多事情都任由他自己折腾。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大概就是信任。
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说这些都是这辈子成绩好换来的。靠的还是他自己的努力。因为考了班级第二,因为英语上了一百四,因为数学次次满分,所以他在家里获得了近乎奢侈的自由。成绩不好试试?上学期期末要是跌出班级前十,母亲第一个砍掉的就是手风琴。他想清楚了这个逻辑,忽然有些委屈。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刚才想坦白。他渴望家人接纳自己。不是那个“变好了的谭欣”,不是那个“成绩好的儿子”,是他自己。虽然他的确是母亲的孩子,流着一样的血,但他真正希望的是母亲能接纳他这个来自未来、带着一肚子秘密和伤痕的灵魂。这个想法太荒唐了,他说不出口,也不可能说出口。没人会信,也没人该信。但这个念头就堵在那里,沉甸甸的,推不动。
他展开双臂,环抱住自己。这个动作很轻,像是在哄着自己。上辈子下了播之后,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经常这样抱自己。直播间的灯光关了,电脑屏幕暗了,化妆品的味道还残留在空气里,他就坐在椅子上,双手环住肩膀,下巴抵在胸口,什么也不想,只是抱一会儿。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孤独的。在羊城,他独自居住,没有朋友,只有屏幕上不停滚动的弹幕和零星的打赏。有时候下了播,他会把手机翻出来,翻到通讯录里“妈妈”那一栏,盯着看几秒,然后锁屏。
但此刻站在巷口,谭欣怀抱住自己的时候,心里却并不觉得空。他想明白了另一件事。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无论母亲是否老去,无论自己多大,她都是自己的母亲,自己都是母亲的儿子。这个事实不因时空改变,不因身份消长。自己应该庆幸,魂穿回来后,母亲能多陪伴自己二十年,直到上辈子魂穿的节点时刻,直至更遥远的未来。而他,会陪她再次度过那些年,陪她变老。
谭欣忽然笑出声。他觉得自己有点矫情。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末,顶多算他主动陪母亲走了一段路,怎么就娇气上了。他放下手臂,在路灯下晃了晃脑袋,像把什么东西从头发上抖掉。然后转过身,准备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