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小卖部的灯还亮着。红色的公用电话机就搁在柜台上，旁边那盏灯在夜色里格外显眼。谭欣的脚步又顿住了。他看了看那台电话，又抬头看了一眼马路的方向。母亲已经走远了，马路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盏一盏的路灯沿着马路一直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要不要打这个电话呢。

谭欣思索了一下。此刻天虽然黑了，但实际时间并不算太晚。从阁楼下来之前他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当时不到八点。也就是现在顶多八点出头。对成章学生的身份来说，这个点还早；对他那颗三十多岁的灵魂来说，更是夜生活刚开始的时辰。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台小黑白电视，屏幕上放着什么戏曲，声音开得很小。他认识老板，在这里买过几次盐和酱油，但没说过几句话。老板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头去。

谭欣站在柜台前，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出一块钱。他没带纸条，但看了那么多遍，十一位数字早就记住了。138开头，中间的几位是……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无误。想那么多干嘛，打过去就是了。现在时机正好，没人打扰。有人接最好，没人接也就浪费三毛钱。

“打个电话。”他把一块钱搁在柜台上。

老板用下巴朝电话机那边点了一下。谭欣拿起听筒，深吸一口气，拨出了那串号码。数字一个一个按下去，每按一个，塑料按键发出清脆的短响。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后，他握着听筒贴紧耳朵，听筒里响起嘟嘟声。他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说不出是激动还是紧张，但至少不是慌乱。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十来岁的少年了。那时的他害羞，害怕和陌生人说话，哪怕去小卖部买瓶酱油都要在门口磨蹭半天。但他此刻本质是个成年人，打个电话的事，哪怕对面是陌生人，礼貌地问候，然后说出自己的来意，标准流程，没什么需要演练的。

嘟——嘟——嘟——

电话响了好几声。他右手握着听筒，左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小卖部外面那条黑黢黢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他刚和母亲分开的那个路灯，灯光昏黄，照着空无一人的路面。电话还没人接。

他脑子里不自觉地开始组织语言。第一句该说什么？“李老师您好，我是王老师介绍的”？还是先问一句“请问是李老师吗”？对，先确认身份，再说来意，这样最稳妥。他把呼吸放平，身体微微靠在柜台边。巷口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挂历纸角一掀一掀的。

嘟——嘟——嘟——

第四声。第五声。还没人接。

谭欣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一个三十多岁的人，打一通电话而已，手心居然出了薄薄一层汗。要是上辈子直播时那些大哥大姐看到他现在这个怂样，怕是会笑出声。可他又知道，这通电话不只是打给李老师的。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那条新路，先斩后奏的第一块砖。他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支持，但他知道，如果今天不打这个电话，蚕茧就还是茧。他深吸了一口气。听筒里的等待音还在响。第六声。第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