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母亲第一个站起来收碗。

她动作很快，谭欣还在擦嘴的时候，她已经把桌上几个碗摞在一起，碟子叠在碗上，筷子拢成一把搁在最上面。刘爷爷刚要伸手帮忙，爷爷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刘爷爷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转而拿起桌上的抹布，慢悠悠地擦了两下桌面。

谭欣看到了那个小动作。

爷爷这是想让母亲在外人面前立个像。虽说刘炜那句话本是无心的，可有些话传着传着就会变味，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当下用另一件事把场面盖过去。比如现在，母亲堆叠着碗筷进厨房洗碗，别人看到的就是“谭家媳妇手脚麻利、贤惠”，哪还会记得刚才那句“阿姨经常过来吃饭”——儿媳妇来公公这边陪孩子吃几顿饭，那能叫蹭吗？

谭欣没有去帮忙。爷爷没叫他，母亲也没叫他。他起身时顺势退出了厨房门口那片热气蒸腾的狭窄空间，从走廊口绕过去，直接上了阁楼。

楼梯踩在脚下，木阶的咯吱声被厨房哗哗的水响盖住。谭欣推开阁楼的门，没开灯，先借着窗外隐约的路灯站定。他想压会儿腿。今天吃得有点撑，胃里还沉甸甸地往下坠，不适合做大幅度的拉伸，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慢慢来。他没敢像平时那样直接把脚架上书桌边缘，而是先坐在床沿，把一条腿伸直，另一条慢慢屈起来，用手够脚尖。身体在饭后比平时硬得多，前屈做到一半就卡住了。韧带绷得又酸又紧，每次往下压一点，都能感觉到筋腱在无声地抗议。他停在一个勉强能维持的深度，缓慢呼吸，等身体自己找到放松的节奏。没有老师看着，他只能自己判断这个姿势对不对。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的髋骨是歪的，有时候又觉得脊椎没有挺直，可到底怎么调整才对，心里没底。也只能自己摸索。

阁楼很静。楼下的声响透过木地板清晰地传上来。谭欣一直很好奇，长辈们好像总有讲不完的话。

母亲的声音最大，带着洗碗时惯有的急促，“今天柜台碰上个客户，你们猜怎么着？拿零钱来换零钱。就是旧的散币，想换成新一点的。”

爷爷在客厅那头接话：“零钱换零钱？这倒是少见。”

“可不是。”母亲说，“见过拿零钱来换整钱的，也见过特地来取散币的，毕竟做生意的少不了要用。但专门来换新散币的，我还是头一回碰到。”

刘爷爷问：“那你给他换了吗？”

“换了一部分。”母亲说，“网点没备那么多量，让他过几天再来，或者提前预约。”

“那客户怎么说？”刘爷爷追问了一句。

“还能怎么说，嫌麻烦呗。”母亲笑了一声，“我说你要不急，等我们调了库存再来。他想了想还是走了。估计是觉得多跑几趟不划算。”

谭欣一边压腿一边听着，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出了那个画面。市面流通的散币品相普遍不好，品相好的才是凤毛麟角。折叠的、揉成团的，是常态。缺角的、碎成几片用透明胶粘一起的，也不在少数。他自己也接过那种用透明胶糊满的纸币，摸着像张塑料片，跟后世塑封的纪念币差不多。能让人特地拿去银行换新，可见那客户手里的零钱品相得多差。但银行也有银行的难处。散币不像后来的钞票那样可以直接过验钞机，残损严重的零钱基本只能手工清点。一个人耗在柜台前数零钱，后面排队的客户就得干等，整个网点的效率都要被拖下来。母亲那套“多来几次或者预约”的话术，已经是标准流程了。

“我们网点今天就开了两个柜台。”母亲说，“换零钱这种事，一办就是十几分钟。”

“那还好你没给他换完。”爷爷说，“换完了后面排队的不骂死你。”

“所以我说了限额。”母亲把洗好的碗扣在沥水架上，沥水架上的水滴答滴答地滴在水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