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爷爷接过话头,说的是今天买菜的事。他说周末买菜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人挤人,在菜摊前转个身都困难。“我本来想买把蒜苗,结果回来的时候发现手里就剩了根葱。还好刘炜起得晚,没吃什么早饭,不然今天中午那顿饭,菜肯定不够。”
这话一出,楼下立刻传来刘炜的抗议声:“爷爷!你出卖我!”
刘爷爷声音也高了几分:“你就说你几点起的吧。”
刘炜不满:“十点怎么了,我在家都是睡到十点以后的。”
客厅里几个人都笑了。母亲洗完碗,又陪着老人聊了一会儿。话题转了几道,从买菜贵不贵,到明天天气怎么样。母亲说她下周排班多,可能来得少些,让爷爷有事就打她单位电话。刘爷爷说没事,这边两个老爷子照应着,你不用天天跑。谭欣听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好像确实没怎么继承母亲这种跟谁都能聊上几句的本事。他是个i人,这点他心里认得很清。也许天生就是这样,也许是被上辈子的经历打磨成了这样。在人群里待久了会累,需要独处来充电,跟长辈吃饭可以,但做不到像母亲这样天南地北地扯闲篇。他把这归为自我认知,不是缺点,只是事实。
谭欣结束了压腿,把腿从床沿上放下来,脚掌踩回地面时,大腿后侧传来一阵细细的酸胀,像被针扎了一般,又像是一条紧绷的弦终于被调松了。他原地站了一会儿,感觉两条腿比压之前轻了一点,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坐到书桌前,拧亮台灯,翻开那本《初中数学思维训练》。灯光聚在纸页上,把铅字照得清晰分明。他沿着已经做过的那几道题继续往下读,圈出下一节的题目。笔在草稿纸上划动的时候,他的脑子慢慢从晚饭的热闹里抽离出来。学习是有惯性的。他上学期期末养成的一个习惯——每天睡前做两道稍难的题,不论学科,只求让脑子在睡前再转一转。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寒假、春节,到现在开学第一周结束。今天白天没做题,此刻正好补上。他做了一道几何和一道函数综合,又对了一遍答案,全对。
楼下闲聊的声音渐渐收了。爷爷开始张罗着烧水,说洗脸洗脚都趁热。刘爷爷进了房间,说要检查刘炜今天的作业。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母亲出现在阁楼门口,没进来,只探了探身子:“我走了。明早过来给你们带汤粉。”
“嗯。”谭欣抬起头。
母亲的目光在他书桌上扫了一圈,看见那本翻开的题集,又看了一眼立在墙角的琴箱,没多说什么。“你也别太晚。早睡。”
“知道了。”谭欣站起来。
母亲转身下了楼。谭欣站在阁楼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去,木台阶咯吱咯吱地响,然后是楼下玄关处爷爷跟她说话的声音,大致是嘱咐路上小心之类的话。他本来没打算送。家里一直有这个习惯——天黑了,小孩不出门。上辈子也是这样,老人们总说小孩子的眼睛容易看到脏东西,天黑了出门不好。时间久了,他自己也默认了这条规矩。但此刻他站在阁楼门口,听着楼下母亲换鞋的动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推了一下。
他下了楼。母亲已经穿好了外套。爷爷站在走廊口,手里端着半碗水,大概是正准备喝。谭欣走到玄关,说:“天黑了,我送送。”
母亲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顿了顿,说:“不用,巷子里有路灯。”
“就到巷口。”谭欣已经把鞋穿好了。
爷爷在旁边没说什么,只把碗放下,转身往客厅走,像是默许了。母亲看了他两秒,没再拒绝,拉开了门。
楼道里的穿堂风迎面扑来,比屋里冷了不少。谭欣走在母亲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几盏,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湿漉漉的砖墙上。空气里还有雨水的余味,混着不知哪家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母亲走得慢,大概是怕他天黑看不清路。谭欣跟在旁边,步子放得很轻。他忽然想起上辈子,他好像没怎么送过母亲。他翻遍了记忆,找不到自己主动送母亲的画面。一次都没有。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他上辈子居然从来没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