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吃得比平时晚了些,因为米饭重新加热,爷爷又多炒了一个菜。母亲来了,刘爷爷让刘炜把凳子搬出来,五个人挤在小方桌边上,胳膊肘互相碰着。刘炜被夹在母亲和刘爷爷中间,扒饭的时候手肘顶了刘爷爷一下,被刘爷爷拿筷子敲了敲手背,老实了没两分钟,又开始了。
“阿姨经常过来吃饭,”刘炜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说,“哪像我妈,几周都看不到人影。”
话一出口,饭桌上的空气静了一瞬。刘爷爷的反应最快,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磕,脸上堆着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他一边说一边往刘炜碗里夹了块豆腐,像是要拿吃的把那张嘴堵住。但谭欣看得清楚,刘爷爷笑的时候眼角没动。老爷子是尴尬了。
谭欣知道刘炜是想家了。以他对刘炜的了解,这家伙平时大大咧咧的,脑子里缺根筋,说不出“阿姨经常来蹭饭”这种话。他只是把心里最直接的那点感受说出来了——他一周没见到妈妈了。周末不回家,人生第一次,也难怪他不习惯。
母亲笑着接了话:“开学才一周,哪有那么久。你妈在家也有很多事情要做。再说了,刚放完寒假,你在家里还没待够?”她说得很自然,语气轻快,像在跟刘炜聊天,又把那份尴尬轻轻拨开了。刘炜吐了吐舌头,埋头继续吃饭,耳朵根却有点红。
谭欣没搭话。他低头夹菜,脑子里有个齿轮开始转,转得有点慢,但停不下来。
对于刘炜家今后几年的轨迹,他还有点印象。刘炜的父亲在阳衡市教育局工作,谭欣对这个人印象不深,上辈子也见得少。但有一件事他记得很清楚——那场中考泄题案。那是2004年夏天的事,算起来就在明年。当时他和刘炜刚结束初二学业。准确说,中考那会儿他们还没放假。泄题的事不是发生在他们这一届,但案子闹得很大,大范围重考,整个阳衡市的教育系统都被掀了一层皮。刘炜的父亲作为市教育局的老人之一,在那场风波之后反而站稳了脚跟,据说后来还因此走上了领导岗位。但眼下,应该还在单位里有点独,这是前世今生从饭桌上碎片化信息里拼凑出来的判断。
谭欣心里有点唏嘘。还好他们不是初三。如果刘炜刚好是那年升学,他父亲能不能独善其身,就得另说了。但假设的事没必要去做,即便他自己已经魂穿,有些事也不该轻易去碰。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他对刘炜的母亲印象也不算太深刻。上学期见过几面,仅此而已。母亲说她在忙自己的事,谭欣不太清楚是指什么。他很少主动打听别人的生活。只隐约记得,刘炜他妈好像也是在什么事业单位工作,后来应该办了手续、调动了岗位,主要照顾家里了。也许就是明年的事,也许更晚。他没细想过。
刘炜家里的事,他自己后来也很少说。他不说,谭欣就不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餐桌上的话题不知不觉聊开了。爷爷喝了口茶,忽然说起了谭欣小时候的事。
“亚亚小学那会儿,养过一阵蚕。”爷爷把碗搁在桌上,用筷子点了点桌面,像是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谭欣愣了一下。这句话勾起了一幅幅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那是在一小校门外,靠近文具店的那片空地上。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面前搁着个竹篮,旁边还立着一个蛇皮袋子,袋口敞着,里面全是桑叶。蚕宝宝在篮子里慢慢蠕动,旁边几个小孩蹲在地上看,想买又舍不得走。谭欣也记不清价格是多少了,毕竟那时光离他太远了。但有的细节就是这么不讲理,时间越久,它反而越清楚。那蚕宝宝白白嫩嫩的,细细长长的,一身的肉纹。蛇皮袋子里的桑叶堆得冒了尖,绿得发暗。买蚕的时候送一点桑叶,像茶铺给你倒的第一杯水。后续还得再掏钱买桑叶,蚕宝宝可不是一锤子买卖。
“那会儿买了得有十来条吧。”爷爷说,“回来你就找纸盒子养着,一天换好几回桑叶。可桑叶不经吃,没几天就见底了。你慌得不行,满县城找桑树。”
谭欣有了点印象。爷爷那会儿满县城给他找,还真找到了一棵。但后来估计也被别人发现了,叶子被捋得干干净净,连枝梢都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