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托老家的人，从大浦那边弄了株桑树苗，嫁接的，种在1栋楼前头。”爷爷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筷子在空中比了比，“结果这小家伙，非得写个字条挂在树苗上，说‘这是桑树’。第二天树苗就没了。”

谭欣确实想起来了——那株树苗，细细的一根，半人高，种在1栋楼前的花坛里。他找了块硬纸板，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这是桑树，请勿采摘”，拿细麻绳系在树苗上。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挺聪明，挂个字条就不会被人当成野草拔掉。结果第二天放学去看，牌子没了，树苗也没了，连周围的土都被翻过一层，像有谁把整个根都刨走了。

“真有心要偷桑树的人，不写牌子也能认出来。”谭欣说。

“你才晓得？”爷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

谭欣又想了一会儿。县城里那棵老桑树，他大概还记得位置。在文体广场到十字路口之间，有几栋房子夹角形成的死胡同里。他应该是去过的，初印象是满树的叶子，油绿油绿的，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后来听爷爷奶奶说，那棵树怕是活不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是生意，孩子们如果自己能摘到桑叶，那还怎么卖钱。也有可能是竭泽而渔，谁说得准呢。

蚕宝宝断了粮之后，他慌了几天。后来爷爷想了个办法，用苦麦菜叶子养着。苦麦菜叶片厚，汁水足，虽然比不上桑叶，但蚕宝宝也肯吃。那些蚕最后还真吐了丝，结了茧，白的、黄的，挂在纸盒子的角落里。但没一个破茧的。爷爷说是营养不足，还剪开过一个茧给他看。茧壳被剪开的截面，里面是已经羽化到一半的蛹，翅脉分明，蛾子的轮廓都隐约可见，只是没能钻出来。

“那是饿的。”爷爷擦了擦嘴，“蚕得要够桑叶，才有劲破茧。”

谭欣“嗯”了一声。他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羽化成蝶需要积蓄能量。蚕宝宝如此，人也如此。他想学舞蹈这件事，不能再像下午那样，计划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却什么都不做。心里有一整盘棋，手里却连一枚棋子都没落下。

他需要打通李老师的电话。需要问清楚上课的时间、地点、费用。需要把每周的行程排出来，看看和周日的英语、周六的作业怎么穿插。这些事像一堆散落的珠子，得找到那根线把它们串起来。

“发什么愣？”母亲在旁边问他。

谭欣抬起头，说：“在想那棵树。”

“哪棵树？”

“大浦那棵桑树。”谭欣说，“我记得爷爷说过是从河边一棵树上弄的，我还没去看过。”

母亲没再追问。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对少年人突然冒出奇怪念头的习惯性宽容。刘炜在旁边把碗底最后一口饭刨干净，响亮地打了个嗝。刘爷爷摇摇头，说：“吃饱了就去洗手。”刘炜说：“我饱了。”然后溜下了桌。谭欣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巷子里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忽然想起下午练琴时那页教程还没收。待会吃完饭，他得把今天的压腿也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