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啊。”刘炜回答得理所当然，眼里闪着光。那种“作业都做完了，不玩还能干嘛”的天真，从他那张圆脸上透出来，竟让谭欣有点不忍心泼冷水。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嗯，那你好好玩。”说完便又转身上了阁楼。

刘炜站在桌边，嘴巴张着，表情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术。谭欣没回头，走到阁楼门口时听见刘炜在底下小声嘀咕了句什么，听不真切，但语气里没有真恼，更像是被冷水浇透后的一脸茫然。谭欣进了屋，把门半掩上。心说你这点小把戏还太嫩。

他进了阁楼，把练声的步骤收尾。今天气温回暖，但空气仍旧湿漉漉的。他不敢大意，用温水润过嗓，又含了片苏老师上学期送的金嗓子。等练声的余韵散尽，他才去拿手风琴。琴一上手，手指自然找到了熟悉的位置。他先弹了会儿音阶，再拉《雪绒花》，然后又试了试《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的前两小节。那本教程早翻熟了，他也没看谱，只凭着肌肉记忆去按。琴声不大，阁楼能包住，但包不严。木地板会吸掉一部分，剩下的就从半掩的门缝里漏下去，落到刘炜耳朵里。刘炜没再上来，谭欣也没刻意躲。两个人隔着楼板，各做各的事，谁也不去催谁。这种距离，谭欣觉得刚刚好。不是冷漠的互不打扰，是两个人都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又能各自呼吸。

时间慢慢走到傍晚。

其实也说不上傍晚。母亲到时，谭欣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四点五十二分。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立春以后白天在变长，但内陆的早春，灰云压在头顶，又刚下过雨，空气里有种透不过光的雾感，天就比实际时间显晚。母亲提着一小兜金橘和几根香蕉进了门。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薄棉外套，脖子上没系围巾。进门先跟爷爷和刘爷爷打了声招呼，又朝刘炜笑了笑，把水果放在厨房的矮柜上。爷爷正在洗菜，手浸在水里，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提前打电话，米都已经下锅了。”语气有点抱怨，但也不是冲人，是冲今天这锅饭。这段时间每餐的米都是爷爷淘的，不多不少，刚好能吃完。不剩饭，不单是节约，也是他这辈人骨子里的习惯。现煮的米饭最香，剩饭煮粥是另一码事。谭欣下了楼，正好听见这句。他看了眼母亲。母亲笑着说：“刚好轮休，就过来了。”

“哪有班上到一半轮休的。”爷爷把饭锅断电，另拿了个大碗淘米，补了一句。语气还是淡淡的，但谭欣这次听出了点别的意思。上辈子他听不出。那时候他不懂班次、排班、调休这些词汇在大人世界里的分量，更不懂“轮休”两个字背后的人情博弈。现在他懂了。母亲这个“轮休”，大概是有人跟她调了班，结果又临时变了卦，她上到一半被换下来，事情说大不大，但亏已经吃进去了。这类事不能较真，较真就是不会做人。不较真，那这几个小时就算白送给别人。以后能不能补回来，一来看关系，二来看脸皮。谭欣听得懂爷爷那句话里藏着的心疼，也听得出母亲不打算多讲。她只是笑。那笑不是开心的，是那种“说多了也不好”的笑。

刘炜倒是没心没肺，见母亲来了，立刻从屋里蹿出来，站得端端正正：“阿姨，我作业写完了！”那嗓门大的，像在等着领奖。

母亲果然夸了句：“是吗？那很厉害。今天怎么这么自觉？”

“蛙哥教我嘛。哦，不是，蛙哥没直接教我，是我自己顿悟的。”刘炜挠了挠后脑勺，又补充，“他陪我做作业来着。”

谭欣正站在楼梯口，冷不防被点名，抬眼正对上母亲看过来的目光。他想了想，说了句：“我今天该做的事都做完了。”这话不是现编的。声乐练了，琴练了，题刷了，刘炜的顿悟多少也有他一点引导，如果母亲听得出，那刘炜这“周六作业全清”的功劳，也有他一份。

“是吗？那值得表扬。”母亲点了点头，目光在谭欣脸上停了两秒。这两秒里没有多余的话，但谭欣知道她看懂了。不仅看懂了他今天没偷懒，也看懂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人盯着才肯坐在书桌前的小孩。

爷爷把新米也下了锅，然后又切起了姜丝。刘炜被刘爷爷叫去帮忙剥蒜。客厅里只剩下谭欣和母亲。屋里已经有些暗了，谭欣把茶几上的小台灯拧亮，暖黄色的光漫开来。

母亲看着他，忽然说：“你好像又瘦了。”

“没有。精神着呢。”谭欣在她旁边坐下。

“学习别太拼。唱歌、弹琴这些，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替觉睡。”

“知道。”谭欣答得很干脆。他其实不觉得累。他喜欢现在的生活，每件事都有方向，连刘炜那种黏人都变得可以忍受。他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跟母亲开口说舞蹈的事。他在等。等李老师的电话打通，等学费和时间都问清楚，等自己把功课和安排再理一理。到那时候，他自然会告诉母亲。不是请示，是告知。

母亲见他不说话，也没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窗外天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楼下巷子里，卖豆腐脑的吆喝声准时响起，从巷口慢慢飘进来，又慢慢远去。谭欣说：“这声音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母亲点了点头，说：“老城区就这样。”又补了句：“明早我过来给你们带汤粉。”谭欣抬头看她：“你明天不上班？”母亲说：“明天晚班。”谭欣“哦”了一声，两个人没再说话。那种安静的陪伴，像一条旧毯子，不新，但盖着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