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2月17日,正月十七,星期一。
开学日。
谭欣睁开眼的时候,阁楼的天还没完全亮透,但那种灰蓝色里已经混了一丝暖意。初春的早晨和冬天到底不同,窗玻璃上没结冰花,只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抬手在玻璃上抹了一道,窗外巷子里的红砖墙被擦干净的那块地方露出来,颜色比冬天时更沉一些——是湿的,昨晚又下过雨。
楼下的厨房里已经有人在说话。刘爷爷的嗓门从门缝里漏进来,带着点含混的乡下口音,正在跟爷爷说昨晚火车上怎么怎么挤。谭欣听了几句,脑子里慢慢清明过来——刘炜一家昨晚到了,他睡得太沉,居然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他穿好校服,把被子叠了,脸盆端到楼下,才看到刘炜正蹲在客厅的地板上翻书包。两个人目光撞上,都停了一下。刘炜先笑了,咧着嘴,脸颊肉嘟嘟的。一个寒假没见,他的脸真的圆了一圈,下巴跟脖子之间的界限模糊了不少,头发也剃短了,显得脑袋更像一颗圆乎乎的元宵。
“蛙哥!”刘炜从地板上弹起来,拖鞋在地面蹭出啪的一声,“你回来啦!我昨天晚上到的,你睡得太死了,我叫你两声没叫醒。”
“几点到的?”谭欣把脸盆搁在架子上,拧开水龙头。
“快十点。我们从外婆家过来的,本来想早上回,我妈说怕赶不及,就提前跑了。”刘炜凑过来,靠着门框看他洗脸,“一个寒假没见,你怎么又瘦了。”
“你家那伙食标准,谁跟你比。”谭欣把毛巾拧干,扫了他一眼。
刘炜嘿嘿笑,也不反驳。刘爷爷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谭欣,点了点头:“谭欣起来啦。今天开学,刘炜以后又给你添麻烦。”这话说得跟每个学期开学时一样,是老调子,但听着不烦。谭欣笑了笑说没有的事。
早饭是爷爷煮的粥,配着从东衡带来的腌萝卜,和昨晚特意多炒的一份风吹肉。肉片切得比昨天薄,油光红亮,码在搪瓷碟子里,被粥的热气一烘,香味更足了。刘炜吃了两碗,刘爷爷在他碗里添了三回小菜,谭欣闷头喝粥,嘴里叼了块萝卜。四个人围着小餐桌,清晨的光从厨房小窗斜进来,落在锅盖和搪瓷杯上,日子像是被重新拉回到原来的轨道。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边跑边喊,书包里的铅笔盒哐当哐当响。晨风不凛,但也没完全收起力气,吹在脸上带着点湿意。谭欣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书包单肩挎着,刘炜走在他右边,步子一跳一跳的,显然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蛙哥,你想没想我?”刘炜问。
“没想。”谭欣头也不回。
“切,我在外婆家天天想,什么时候开学啊,什么时候才能看到蛙哥啊。”
“少来。你是惦记星际呢,还是惦记我?”
刘炜挠了挠后脑勺,认真想了半秒,说:“都惦记。星际也能见到你。”
谭欣听笑了。刘炜这个人,你跟他急不起来。他说这种话的时候,眼里没别的意思,就是实话。谭欣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走吧,别迟到了。开学第一天,郝老师准在门口站着。”
校门还是那座校门,但看起来更新了,“阳衡市八中”几个字在晨光里反着光。校门口已经挤了一堆人,有穿着新校服的学生,有送孩子的家长。街对面有摆摊卖早点的小推车,蒸笼掀开的一瞬间,包子的白汽和豆浆的甜香混在一起,惹得几个半大孩子围过去。
谭欣和刘炜进了校门,穿过水泥路,拐上笃行楼。楼梯间里闹哄哄的,每层楼都有人声滚下来。一个寒假没见的同学们在楼道里互相喊着绰号,有几个在楼梯拐角勾肩搭背,书包横在胸前,活像刚出笼的一群麻雀。
教室门开着,门口已经围了一堆男生。王平正站在讲台旁边比手画脚,不知道在说什么,旁边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看见谭欣进来,王平立刻伸手一指:“看看,看看,蛙哥来了!蛙哥,你再不来,小哥就准备站讲台上念你名字了!”
“念我名字干嘛?”谭欣把书包往座位上一放。
“开学第一天,你又成了名人啦!”王平凑过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听说你寒假在老家,又是去网吧又是去学声乐,还跟哪个小姑娘一起放鞭炮?我们谭老板的寒假生活可比我们丰富多了!”
周围几个男生都起哄。谭欣没理他,心想王平这消息到底谁传的?他哪个脚趾头去过网吧……哦,是图书馆网吧。等等,这事王平不可能知道,那大概率是王平又在诈他。谭欣把书包放好,转身看向王平:“你作业写完了没?”
王平愣了一下:“这是开学第一天,你就不能聊点有意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