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湘江大桥的时候，谭欣有点难受。公交车摇摇晃晃，发动机的声音闷在车厢里，混着乘客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他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桥下的江水缓缓流动，河面浮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反光，两只挖沙船一前一后泊在江心。司机按了两下喇叭，前面一辆三轮车慢吞吞地挪开，车又继续往前走。谭欣闭上眼，把这股熟悉的颠簸感重新装回身体里。

棉纺厂家属区的巷子还是老样子。墙根下的青苔比年前厚了一层，几块红砖散在墙角，被雨水浸得发软。谁家窗台上晾着的干辣椒在风里轻轻摇晃。谭欣跟着爷爷上了楼，脚步有些发虚。坐了一路车，又转了一趟公交，胃里翻江倒海的，但好歹没吐出来。他一只手扶着楼梯栏杆，另一只手拎着琴箱，一步步往上挪。楼道里凉飕飕的，砖缝里渗着一股湿冷气，跟东衡老家干爽的穿堂风截然不同。

门开了。屋里的空气有些闷，但不算潮——母亲确实提前来过了。厨房的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扣在沥水架上，窗台缝里也没积灰。客厅的方桌抹得发亮，两把椅子并排靠着墙。谭欣拎着琴箱往阁楼走。木台阶咯吱咯吱地响，像踩在一架走调的老风琴上。推开阁楼的门，窗帘拉得严实，几线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床已经铺好了。被子从柜里取出来晒过了，蓬松柔软，叠得整整齐齐摆在床尾，四角掖得平平整整。谭欣伸手摸了一下被套，干爽温热，指尖还能感受到太阳晒过之后那种特有的蓬松感。他把琴箱靠墙放好，书包搁在书桌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整个人往床上一倒。脸埋进被子里，那上面有阳光和洗衣粉混合的气味，很淡，但很安稳。

爷爷跟上来，站在门口，没往屋里走。“饿不饿？我去下碗面。”

谭欣闷在枕头里摇了摇头：“不吃了。想睡会儿。”

“那行，你睡。晚点喊你。”

爷爷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地往下去，木台阶又咯吱了一阵，然后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包着，怕吵醒他。谭欣侧了侧身，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看着屋顶上交错的房梁，慢慢闭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很沉。

像有什么厚重又温热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向他压过来，不觉得闷，只觉得安稳，像回到了某个很安全的地方。他陷在里面，什么梦都没做，连身都没翻一个。醒来时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挪到了墙上，像一块斜斜的、淡金色的薄片。谭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爷爷站在床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又一下。

“起来了。面煮好了，再不吃要坨了。”

他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凉意像水一样漫过来，他才发现自己只脱了外套就睡了，里面的毛衣被压出了几道褶子。谭欣坐在床上，用力眨了眨眼，等神智慢慢回笼，等嗓子眼里的干涩感淡下去，等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从沉睡中舒展开。脑袋还有些闷，鼻子也不太通，晕车那种若有若无的后劲还在，人像是被一层透明的薄膜裹着，看什么都隔了一层。

爷爷已经下楼去了。谭欣又坐了一会儿，终于被冰凉的空气彻底弄清醒了。他套上外套，踩着楼梯下去。每踩一级，木台阶就咯吱一声，跟刚才爷爷上楼时一样，又跟一整个学期里每天早中晚下楼的声响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