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摆着两碗面，白汽正从碗口往外飘，被窗外漏进来的风一吹，又散成一片。碗里是清汤挂面，几片深绿色的芥菜叶横在上面，盖住了下面的光景。谭欣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拨了拨。菜叶翻开，热气带着一股咸香从碗底升起来——下面藏着几片风吹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肥肉部分被热汤泡成了半透明的油片，边缘微微卷起，酱色的瘦肉浸在面汤里，显得油亮油亮的。他直到这时才像是真正闻到了肉香。原来鼻子并没有堵住，只是刚醒的人，嗅觉总比味觉晚一步到位。

爷爷也坐下了，拿起筷子把面从底下往上拌了拌。“快吃，等会面就坨了。”他挑了几根面条送进嘴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添了一句，“早知道还是该带两个鸡蛋过来，打散了窝进去，又好吃又顶事。”

谭欣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肉煮得刚好，不柴不烂，嚼起来有腊味特有的那股韧劲儿，咸味往牙关里一钻，越嚼越香。汤底也沾了肉气，不寡，带一点花椒的尾韵。他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说：“肉挺好，有它不用鸡蛋。”

爷爷听了没再唠叨，埋头吸溜面条，喉结一上一下，吃得不快。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再说话。谭欣把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胃里暖烘烘的，像有一小簇火苗在慢慢燃起来。晕车时那种胸口发闷、舌根泛苦的感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了，只剩指尖还有点凉。

他起身把碗筷收了，拿到厨房去洗。爷爷跟在后面，也不拦，只是站在门口，顺手把灶台又抹了一遍。谭欣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碗沿的油花很快被冲散了。他刷了碗，洗了锅，又把筷子放进筷笼里，一切轻车熟路。爷爷在旁边说：“晚上吃鸡。木耳已经泡上了。”他看了眼水池边一只搪瓷碗，里面褐色的木耳吸饱了水，涨得肥厚肥厚的。“就是不知道刘炜他们什么时候到，也没提前打个电话。菜是够的，要是人多，再炒个风吹肉，临时加菜也来得及。就是饭不好煮。”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灶台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顺便说给谭欣听。谭欣不用回头也知道爷爷没在等他的意见——他只是需要一个说话的人。之前在东衡，奶奶在厨房里忙活，爷爷站在旁边，老两口也是这样有来有回地商量晚饭吃什么、饭煮多少、菜要不要再添一样。

“饭煮多一点，吃不完明天早上可以煮粥。”谭欣说，“也不浪费。”

爷爷点点头，目光在他后脑勺上停了一瞬。那一瞬不短，谭欣没回头也能感觉到。厨房里又安静下来，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响——一滴，隔几秒，又滴一滴。谭欣擦完水池，又顺手把灶台边溅出来的几滴油点擦净了。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小事，大约是这半年跟在爷爷身后进出厨房，看久了，也就顺手做了。

窗外有风，吹得那扇半开的木窗轻轻碰了一下墙，发出哐的一声。谭欣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已经西斜，光线照在灶台上，把搪瓷锅的边缘磨得发亮。他没来由地哼起一段小调，没有词，也不成曲，几个音翻来覆去地绕，像从哪首老歌里裁下来的一小截。

他在想，刘炜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