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早晨，天晴得早。

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书桌上画出一道斜斜的金线。窗外有鸟叫，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初春才有的利落劲儿，跟腊月里那种缩在枝头有一声没一声的啾鸣完全不同。谭欣坐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腰的骨节咔嗒响了一下。昨晚在凌云家坐到八点多就回来了，又跟爷爷聊了几句出发的事，睡得不晚，但就是有些沉。

餐厅里传来碗筷轻碰的声响。谭欣走出房间，看见奶奶正把热好的菜往桌上端。仁仁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一碗稀饭去了小半，手里捏着半根油条，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就这些，到了阳衡今天不用买菜了。”爷爷指了指地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你娭毑非让带把芥菜，我说那边菜市场什么没有，她说不新鲜。还有两块风吹肉，家里晾的，知道是什么肉做的。外面卖的那些，谁知道进的什么货。”

谭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把芥菜塞在袋子里，叶子支棱出来，绿得发暗。两块风吹肉用报纸裹了两层，仍挡不住那股花椒和盐腌过的腊香，沉甸甸地坠在袋底。自己家晾的肉，知道是什么肉做的——这话爷爷说过不止一遍。老人家对吃食的讲究有时固执得可爱，但也真是讲究，从选肉到抹盐到挂在阳台上等风来，每一步都有自己的规矩。

塑料袋旁边还立着一个灰蓝色的行李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角。爷爷昨晚就收拾好了，里面是他和谭欣各一套换洗冬装。阳衡的衣柜里春秋装不缺，但奶奶说今年的倒春寒还没来，出了元宵还得冷上一阵，非让他们再带上一套厚的。爷爷本来嫌多，说到了阳衡再冷也有地方买，奶奶瞪了他一眼，他就没再作声。这套冬装就算在行李包里安了家，连同一包新袜子，几条秋裤，还有两件贴身的棉毛衫。

奶奶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桌，在谭欣旁边坐下。谭欣侧头叫了声“娭毑”，奶奶应了声，把盘子里最嫩的几根菜叶夹到他碗里。“到了阳衡也要好好吃饭，别跟你爷爷学，一忙起来就凑合。”奶奶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爷爷，但屋里人都知道是说给谁听的。爷爷咳了一声，端起碗没接话。

早饭后，爷爷又检查了一遍行李。东西不算多——阳衡那边住了一学期，被褥铺盖、锅碗瓢盆基本都齐全，不用像刚去时那样大包小包。过年前从外婆家带回来的鸡蛋还剩一些，爷爷没拿，说路上不方便，让奶奶每天煮一个给仁仁吃，别留在那儿坏。那两只鸡，父亲走之前杀了一只，剁成块冻在冰箱里，一家人吃了几顿。还剩下一只，奶奶不会杀鸡——这活儿在家里从来都是爷爷的——于是昨天谭欣出门闲逛的时候，爷爷把那只鸡也处理了，同样剁成了几份。奶奶说冻久了味道没那么好，今天一早又让爷爷拿了一份出来，单独用个袋子装了。

谭欣的书包昨天下午就收拾好了。作业早就写完，但书还是放在外头，偶尔翻一翻。翻得最多的是英语阅读理解，那些油印卷子上的短文他读了一遍又一遍，不为做题，就是看看行文，熟悉语感。此刻爷爷又踱进房间，站在书桌旁边，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再检查一遍。作业本、文具，都别落了。”

谭欣应声打开书包，一样一样核对。数学卷子集在，语文作文本在，英语试卷集在，政治剪报在，历史地理生物的卷子也在。他又把文具盒打开——圆珠笔、铅笔、橡皮、尺子，都在。铅笔和橡皮这学期用得少了，但还好好躺在原来的格子里。他拉上书包拉链，又把桌面看了一遍，抽屉拉开摸了摸，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最后是墙角那把琴。琴箱立在书桌和墙壁之间，他弯腰把背带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手风琴还是他回来那天放的位置，黑色琴箱上又落了一层薄灰，拉链头垂在侧面。谭欣用袖子把琴箱表面的灰抹了抹，把背带扣好，像来时那样斜挎在肩上。琴箱不算重，但书包加琴箱加起来，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他直起腰，在穿衣镜前照了照，觉得还能接受，便没再调整背带长度。

文具落了还好说，阳衡到处能买。寒假作业落了就真不好交差——这年头寄东西只能走邮政，从东衡到阳衡，少说也得三四天，到时候开学交作业，黄花菜都凉了。郝老师可不会因为你“落在老家”就网开一面。

仁仁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谭欣拿出什么，他就探过脑袋来看一眼；谭欣放回去什么，他就把目光移开。不动手，也不说话，就是站在那儿，像一颗安静的小卫星。

“你看得懂？”谭欣把英语卷子在他眼前晃了晃。

仁仁抿着嘴没说话，但也没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