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欣把卷子塞回书包，直起腰来，看了仁仁两秒，忽然明白了。他不是来看作业的。他是知道哥哥今天要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只能找个由头待在旁边，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小孩子表达不舍的方式往往就是这样——不是抱着你不撒手，也不是哭着说别走，而是找个最笨拙的借口赖在附近，假装自己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好好学习，以后也到阳衡来读书。”谭欣说。

“好。”仁仁点了点头，声音不大，眼神却比刚才亮了一点。

谭欣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了动力。但按照上辈子的发展，母亲在阳衡安顿下来之后，会把仁仁的学籍迁到市里去。算起来也就是他小学五年级的事，放在现在看，不到两年。谭欣想到这里微微有些恍然，但他没对仁仁说。有些事提前知道了反而没意思。

收拾妥当，没再多留。爷爷走在最前面，一手拎着菜袋子，一手提着那个灰蓝色的行李包。谭欣背着书包，斜挎着琴箱，跟在旁边。奶奶带着仁仁落在后面小半步。正月十六的县城，店铺基本已经全开。春节的痕迹还在——门楣上的红纸、墙角的鞭炮碎屑、被风吹得卷了边的春联——但人已经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上。

汽车站的老城门还是那副灰扑扑的样子，墙头几撮枯草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谭欣站在门外抬头看了一眼。昨天下午他还站在这里，把门洞里的菜市场从头走到尾。今天再站在这儿，感觉有点不一样。昨天是看，今天是要走了。

“这次是真的要走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但奇怪的是，心里并没有多少不舍。新学期的生活隐隐让他有些期待，而东衡这边，他知道自己还会再回来。暑假也好，下一个寒假也好，总有一天会再站在这座城门下面。那时候东衡的人还在，奶奶还在，仁仁还在，刘老师还在，凌云他们也都还在——起码这一两年之内，这个县城不会变出什么他无法接受的新花样。

爷爷已经找到了去阳衡的车，正站在车门口跟售票员说话。谭欣走过去，奶奶把一直捂在手心里的煮鸡蛋塞进他口袋。“车上吃。”她说。鸡蛋还是温的，谭欣握在手里，感觉手心被焐得发潮。仁仁站在奶奶身边，朝他摆了摆手，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就是很用力地抿着嘴。谭欣也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车。

车上人不少，但还有些空位。谭欣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从背上卸下来抱在怀里，琴箱搁在脚边，紧挨着爷爷塞进座位底下的塑料袋。车窗外的停车场里，几辆开往南岳的中巴并排停着，样式跟他坐的这辆差不多。谭欣看着其中一辆，忽然想，凌云在不在上面。她昨天说吃了早饭就出发，这会儿大概已经走了。也可能没坐中巴，毕竟她爸在农机局大小是个干部，过年期间借辆小车送一趟女儿，应该不算什么难事。他正想着，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景致变得模糊起来。

“你睡一觉，到了我喊你。”爷爷在旁边坐下，把行李包放在腿上。

谭欣应了一声，把脸靠在车窗上。车子发动了，引擎突突地响了几声，车身轻轻一晃，然后慢慢驶出车站。谭欣看着窗外的老城门一点一点往后退，先是整座城门，然后是城门旁的电线杆。再往后，那几辆去南岳的中巴也看不见了。

车过了十字路口，河对面山上的信号塔最先进入视线，细长的塔身在阳光里泛着一点金属的光。接着车子过了桥，元帅纪念馆的白墙从车窗边一闪而过，门口那尊铜像在逆光里只剩下一个深色的剪影。谭欣望着那个方向，直到车子拐过山弯，东衡县城彻底消失在身后。窗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洣水的水汽，凉凉的，但不难受。他收回视线，低声说了句：“我肯定还会回来的。”声音很小，不知道爷爷听没听见。爷爷没有说话，只是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继续闭着眼。

谭欣把头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书包搁在膝盖上，里面装着作业、文具，还有那卷已经翻旧了的英语阅读理解。脚边是那把陪了他一个寒假的手风琴，隔着鞋面能感觉到琴箱皮革的温度。颠簸没有停止，但他心里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