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拍了拍手。“你们别吵了,让我来。”
谭欣跟过去帮她清了清桌面上的瓜子壳。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指搭在键盘上的姿态还是那么稳,像在把杆上做热身——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她操控着巫后七弯八拐,看到水魔兽的影子就往反方向逃。罗宇在旁边急得团团转,说刚才路上有好几个宝箱没捡,凌云头也不回地问:“宝箱重要还是命重要?”
谭欣站在她身后,知道逃出生天时巫后会和水魔兽同归于尽,接下来李逍遥会独自回到十里坡,送童年的赵灵儿去仙灵岛,在柳树下用木剑跟童年的自己换水灵珠。那一段没有战斗,却让人有点感伤,尤其是他已经知道灵儿的最终结局。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凌云的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敲击,看着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推进。有些事不需要提前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一遍。
元宵节这天奶奶起了个大早。谭欣还在被窝里就闻到了炒芝麻的香味——不是那种浓烈得呛人的香,是文火慢炒时特有的醇厚,一粒一粒的芝麻在铁锅里跳起来又落下去,像下雨。他穿好衣服走到厨房门口,奶奶正站在灶台边,一只手握着锅铲不紧不慢地翻动,另一只手搁在围裙上。旁边的大碗里已经盛好了碾碎的芝麻粉,油亮油亮的,混着白糖的颗粒还没完全融化。
上午谭欣没有出门。奶奶把揉好的糯米面团从搪瓷盆里捞出来,在案板上搓成粗长条,又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爷爷在旁边拌馅料,芝麻碎、白糖、猪油,拿筷子搅匀了,油香顺着碗沿直往外窜。谭欣洗了手,在饭桌前坐下来,学着奶奶的样子把剂子搓圆、按扁,捏成小碗的形状,舀一勺馅料填进去,再把口子一点一点收拢,搓回圆形。他包的第一个汤圆收口没收紧,馅料从缝隙里漏出来,芝麻油糊了一指头。第二个好多了,收口处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疤。第三个已经接近完美——圆润、饱满,放在案板上稳稳当当地立着。
仁仁的作业终于写完了。质量如何不好说,但起码通过了奶奶的认证。他也在饭桌边动了下手,包了两个汤圆,一个露馅了,一个被他搓成了椭圆形。但他终究没坐住,楼下有小伙伴喊他名字的时候,他一溜烟换了鞋就往外冲,边跑边喊留一点等他回来包。奶奶答应了。但收工时只剩一点馅料,面团已经全部用完了。奶奶说馅料可以拿去炒菜,爷爷点了点头。于是什么都没有剩下。
谭欣见怪不怪。老人家有些话就是哄小孩的。他把最后一个汤圆码在案板上,去洗手的时候看到奶奶把那点剩下的芝麻馅端去厨房里,搁下碗时声音很轻。
这是他寒假待在东衡的最后一天。上辈子怎么过的他忘了,大概率是没有出门。但今天下午他想出门走走。没有具体的目的地——可能去趟一小,或者工行的院子里再看看——谁知道呢,反正就到处逛逛,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回来吃晚饭。
本来想过要不要带上仁仁。中午饭点时他被奶奶叫回来吃的饭,吃完了一抹嘴又一溜烟跑了,说小伙伴约好了下午继续。谭欣不知道他们去玩的什么——现在这群小的身上多少有点零花钱,接了那么多红包,哪怕上缴也总会截留一点——但看着不像是去网吧。如果是的话,中午估计都不会被奶奶逮回来。谭欣也没多问。不带也好,他想。一个人走,不用迁就任何人的脚步。
于是他也没午睡,套上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胸口,跟爷爷说了句出门走走。爷爷在沙发上翻报纸,头也没抬,说早点回来,今晚吃汤圆。谭欣应了一声,推开大门。楼道的穿堂风迎面扑来,已经没有了腊月里那种刺骨的力道,只是凉凉的,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毛巾轻轻贴在脸上。他站在门洞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往外走。
午后的阳光正好。是初春特有的干净透亮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金。街上的人比年前少了许多——该上班的已经上班了,该上学的还在赶作业,只有几家店铺门口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眯着眼看街上偶尔经过的行人。
谭欣径直穿过马路,脚步没停。等反应过来时,已经走在了往北的主干道上。他没有回头——这条路不仅通往姑姑家,也是去县一中的方向。他忽然想起回来这么久,还一次都没去过一中。上次带着仁仁走到二小门口,本来想绕过去看看,因为腿疼没去成,今天倒是腿脚利索,时间也足够。
途中经过了县幼儿园。他放慢脚步,隔着铁栅栏往里看了两眼。大门已经换新的了,滑梯和跷跷板倒是还在原来的位置,只是油漆的颜色比记忆里鲜亮了些。那座水泥砌的大象滑梯也还在,长长的鼻子伸到沙坑里,背上被无数个屁股磨得光滑发亮。谭欣嘴角挂起一抹弧度,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怀念,然后继续往北走。
幼儿园的位置离县一中很近。沿着门前大路右转下坡,就能看到县一中的大门。
幼儿园离一中很近。沿着门前大路右转下坡,县一中的校门便出现在眼前。门卫室里有人,但保安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报纸。谭欣顺利走进校园。寒假里的县一中很安静,教学楼的窗户关着,走廊上空空荡荡。他沿着小径慢慢往里走,经过一排掉了漆的单杠和双杠,经过一块被踩得光秃秃的羽毛球场。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踢球,大概是教工子弟,球滚到他脚边的时候他弯腰捡起来扔回去,那孩子远远喊了声谢谢,声音被风吹散了。谭欣想不起小时候的自己有没有在这块操场上跑过,但家里人不止一次说过“以后考进一中就好了”——离家近,走路就能上学。后来他没能考进来,却考进了更好的成章。人生的路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会沿着某条轨迹走下去,结果拐了个弯,去了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