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刚好也是这一年的二月十四。一个在后世被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不过在东衡,对于刚升上初中的小伙伴们来说,还没有真切意识到它的含义。谭欣早上翻日历的时候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然后才把上一页撕下来。
距离开学没几天了。老话说出了元宵,年就算过完了。小时候谭欣不懂,但也观察到了规律——下半学期开学的日子,总在元宵节之后几天。爷爷已经提前跟他打了招呼,周日就走,回阳衡。也给母亲去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里说路上要注意安全,被子已经晒好了,过来了就能用。
但谭欣挂了电话之后才忽然想起来——母亲这一年,又是一个人过元宵。父亲已经回羊城了,他在东衡,母亲一个人在阳衡的工行宿舍里,大概也就是煮几个汤圆,看一眼电视里的元宵晚会,然后继续照常上班。上辈子他从来没想过这件事,母亲也从来没提过。她总是把这种日子当成普通的一天来过,好像一个人过节是天经地义的事。谭欣那天站在座机旁边发了会儿呆,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了。
假期即将结束,罗宇、凌云他们也都回了家属院。中间的一周谭欣和博文、罗宇也单独见过几面,三人齐聚也有一两次,基本都是在晚饭前后,就在院子里的土坡上疯跑,和小时候一样。还没出节,院子里偶尔还是有人家放鞭炮,地上总不缺散落的未爆的爆竹。博文拿香一点,就往人身上招呼,想不跑都不行。谭欣也不知道罗宇他们胆子怎么这么大,他自己手指捏着爆竹,点火的时候手都有点抖,生怕炸着自己,丢出去时也不敢往人上半身招呼。但罗宇他们却百无禁忌,炮仗在脚边炸开了都能笑嘻嘻地跳开。可能真的是无知者无畏。
凌云一次都没有露面。这么说也不对,有一次谭欣陪着博文和罗宇在楼下叫了,凌云在楼上也回了,但她出不来。打断的是她的母亲,劝的对象是谭欣他们,说凌云今天的功课还没完成,不能出门玩。谭欣隐约听到凌云在房间里说了句什么,像是在抗议,但声音逐渐小了,然后她再没说话。三人识趣地换到院子的另一边玩耍。
但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重点是前两天凌云打了电话过来,打的是博文家的座机,让博文转达——今天,十四号,晚上去她家聚一下。
博文转述的时候很兴奋。他说自己念叨了好些天的水魔兽终于可以继续了。谭欣明白他说的是年前最后那两晚他们三人推进的仙剑剧情——那两晚他没去,一个人窝在房间里练琴压腿,偶尔到客厅陪仁仁看会电视。看着博文兴奋的脸,谭欣觉得他可能过年期间都在心里记挂着这个游戏。可能在博文看来,出节前不去凌云家继续旧的回忆,这个年都不算完整。
“你去不去?”博文问。
“去。”谭欣说。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得比平时晚了一些。谭欣吃过晚饭,跟爷爷说了句去凌云家,爷爷嗯了一声,照例叮嘱了一句早点回来。他套上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母亲年前买的那件,拉链拉到胸口,帽子没戴,走到门洞口的时候冷风迎面扑来,但已经不觉得刺骨了。立春已经过了好几天,空气里的寒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撤退。他站在门口等博文和罗宇,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一把瓜子壳——是前几天在大院里跟博文他们放鞭炮时顺手揣进口袋的,忘了扔。他把瓜子壳掏出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心。
博文先从2栋跑出来,羽绒服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红色的毛衣,跑起来像一团滚动的火球。他跑到谭欣面前刹住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口接一口。“罗宇呢?”
“在楼上。刚喊了,说马上下来。”
话音刚落,1栋顶楼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罗宇探出头来朝楼下喊了一声“等一下”,然后窗户又啪地关上了。博文仰着脖子喊了句“快点”,跺了跺脚,转头问谭欣:“你寒假作业写完没?”
“早写完了。”
“抄一下。”
“我和你又不在一所学校。”谭欣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
“对哦。”博文缩了缩脑袋,嘿嘿笑了两声。谭欣看着他这副怂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博文就是博文,不管过了多少年,这个“一支笔一个奇迹”的作风怕是改不了了。
楼梯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罗宇从门洞里跑出来,外套拉链没拉,脖子上围了条深灰色的围巾。三个人穿过院子往东侧尽头那栋走去,凌云家楼道里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博文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罗宇跟在后面,围巾在脖子上又绕了一圈。谭欣走在最后,一步一步踩着被灯光照亮的台阶往上走。四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白光和隐约的游戏背景音乐。博文推开门,先朝客厅方向喊了声“叔叔阿姨新年好”,凌云爸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新年好新年好,凌云在房间里等你们呢。”
凌云已经坐在电脑前了。她回过头来,双马尾比年前短了一点,发绳换成了大红色,衬得耳后那一片皮肤格外白。看见他们三个挤在门口,她脸上浮现出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容,但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亮光。“总算来了。就差你们了。”她把键盘往前一推,站起来让出位置。
罗宇二话不说坐下去,双手搭上键盘。博文趴到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两个人立刻进入了状态。屏幕上是仙剑的读档界面,进度条上的数字已经破了百。罗宇熟练地读取存档,画面切入一片幽暗的水域,水魔兽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半边屏幕。
凌云在床沿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看了谭欣一眼。谭欣在她旁边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点。
“你腿好了没?”凌云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他俩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