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浦的两天按部就班。爷爷奶奶、父亲,带着谭欣与仁仁,一行五人走完了该走的亲戚、祭过了该祭的祖。
乡下的年味比县城更浓,鞭炮声从早响到晚,空气里混着硫磺和柴火灶的味道。这边的亲戚谭欣基本都脸熟,每年过年都要见上一面,有些长辈拉着他的手说“又长高了”,有些表兄弟拉着他去田埂上放鞭炮,把炮仗插在泥巴里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大浦的冬天比东衡更安静,但一热闹起来又格外喧嚣——亲戚们围着火盆聊天,嗑瓜子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拎着活鸡上门拜年,鸡在蛇皮袋里扑腾,惹得满屋子人笑成一团。仁仁到了大浦如鱼得水,跟几个差不多大的表亲疯跑了一整天,放鞭炮、追土狗、在田埂上比赛谁跑得快,回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泥巴,被奶奶拎着耳朵骂了一顿,但骂完他又笑嘻嘻地溜出去继续疯。
也有些面孔,上辈子已经见不到了。一位叔公坐在火盆边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火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谭欣记得这位叔公没几年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睡了一觉就没再醒来。此刻他还坐在火盆边,还能被旁边人说话的声音吵醒,醒了之后茫然地看看四周,然后继续打盹。谭欣给他添了杯热茶,叔公接过来,眯着眼说了句“亚亚懂事了”,然后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谭欣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把花生壳剥得咔嚓响。人生就是这样,在你长大的同时,别人也在慢慢变老。有些人老得慢,有些人老得快,但都在老去。谭欣心里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遗憾,更接近于一种很平静的接受。他把这些面孔一个一个记在心里,像翻看一本旧相册,翻到那一页的时候多停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这趟行程还算顺利。谭欣虽然还是晕车得难受,但没有呕吐。从东衡到大浦的路比去新塘好走些,但车子还是摇摇晃晃的,每一次颠簸都能感觉到胃在跟着车身一起抖。但他咬着牙撑过来了——也许是这半个月坐了好几趟长途车,身体已经开始习惯了,也许是生姜片起了作用。爷爷说这是因为他长大了。谭欣觉得可能是习惯了居多。
再次回到东衡爷爷家时,已经是初六的下午。谭欣把从大浦带回来的红包往书包里一塞,整个人瘫在客厅沙发上,两条腿搭在茶几边缘,感受着那种“终于到家了”的慵懒。仁仁比他精力充沛,进门第一件事是催奶奶去做甜酒酿,奶奶骂他中午不好好吃饭,现在饿了吧,但还是去米桶里取了酒糟。
父亲把行李放下之后,在卧室的座机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话筒打了几个电话。听内容是在联系南下羊城的车。大年初七,春运返程已经开始,火车票不好买,听父亲的语气是没有买到,大概率得坐大巴。挂了电话之后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说明天一早就走,先去阳衡,再找车去羊城。说完看了谭欣一眼。
“爸,别忘了带上妈放在这边的行李。”谭欣说。
“不会落下。”父亲伸手拍了拍他的头。掌心落下来的时候有点重,拍完之后在他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长大了。”他说。语气跟在车上爷爷说“长大了”时差不多——平淡,简短。但父亲的手掌比爷爷的重一些,落在头上的触感也不太一样。谭欣低头去拿遥控器,装作没注意到那个停顿。
第二天一早,谭欣还在被窝里就听见了客厅里的动静——父亲的脚步声、爷爷低沉的说话声、大门开合的声音,然后是奶奶追到门口叮嘱的几句。等他彻底醒来的时候,父亲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