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里还有几个剩菜。从初一开始，家里的人就一天比一天少，灶台上的锅铲其实没怎么真正忙过。冰箱里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那碗扣肉从初一端到初六，肥肉部分已经化得快夹不起来，瘦肉也有点柴，嚼在嘴里像在吃一盘关于时间的标本。奶奶往父亲碗里夹了好几块，说文志你多吃点，明天你走了，剩下的还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谭欣也默默伸筷子夹了一块，夹到一半断了，便夹了半块回来，把那半块扣肉放在饭上，看酱汁慢慢渗进米粒里。

父亲走后，日子好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家属院里的人家陆续到了该上班的日子，每天早上又能听见楼下自行车铃和互相招呼的声音。但很少有人来找谭欣玩——博文大概也在赶作业，罗宇和凌云都没露面。前天凌云她爸在楼下碰到爷爷时提了一嘴，说凌云跟她妈去外婆家了，还没回来。

仁仁倒是天天在家。初六从大浦一回来，奶奶就把他按在房间里下了最后通牒。那本寒假作业摊在书桌上，页面上还残留着放假前写的几行字，后面大片的空白像一片没有下文的省略号。他在房间里坐一会儿，又跑到客厅喝水，又跑到阳台上看楼下的小孩放鞭炮，被奶奶叫回去三次。谭欣看着他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过年跑了那么些天的亲戚，红包没少收，年前欠下的作业债该集中还了。企业已经开工了，离寒假结束也就不远了，道理很简单，但仁仁大概还需要几年才能真正理解。

谭欣无债一身轻，每天的时间自己安排。练声乐的时候关上门，对着窗户哼音阶。练琴的时候把风箱拉开又合拢，《雪绒花》已经可以闭着眼弹了。压腿的时候还是会疼，但感觉韧带又松了一些，虽然离标准的劈叉还有十万八千里。剩下的时间他就看书——那几本小学的旧杂志翻完了，又去翻书架上的《上下五千年》，翻到哪页看哪页，看到有意思的地方就多读两段，看累了就放下。仁仁放风的时候会溜到这边房间来找他玩，他便陪着——有时候是下斗兽棋，有时候是让仁仁坐在旁边看他弹琴，有时候只是听仁仁抱怨作业太多写不完。谭欣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那你还不快去写，仁仁就苦着脸溜回去继续写。

有时候他也会翻开英语卷子。寒假作业早就做完了，但他还是把那些卷子翻出来，重新读一遍阅读理解里的短文，把生词在草稿纸上抄两遍。就当是温故而知新。但他心里明白，自己还是有点担心今后的英语出现岔子。上辈子英语惨败的阴影还没有彻底散去，像一个已经愈合的伤口，皮肤表面已经光滑了，但按压下去还是会隐隐作痛。他这辈子已经比上辈子好了太多——期末英语一百四十几，文老师在班上表扬了好几次——但每次翻开英语卷子，心底角落里还是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这次能保持住吗。这种不安大概会持续很久，但他不打算回避。

然后他想起秦晓月。想起她在课间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他桌上，说这块语法比较难，你可以看看。想起她冬天戴露指手套，手指白里透粉，翻英语书的时候动作很轻。不知道她这个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像他这样到处走亲戚，有没有在寒假作业的间隙里也翻开英语书多看两眼。应该有的。她那种人，不管放不放假，每天该做的事一样都不会落下。就不知道下半学期还能不能坐同桌。

然后自然地想到了另一个人。苏老师。谭欣感觉自己这几天一直在下意识忽略什么，此刻独自坐在书桌前，周围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经过的自行车铃声，那个被压在心底的念头才终于浮上来。苏老师说过年期间要结婚。当时在音乐备课室，她说得云淡风轻，左手中指上的钻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谭欣问什么时候办酒，苏老师只说了句“可能过年吧”，没给具体日期。他也没追问——毕竟他没那个立场，他只是个学生。就算知道了具体日期，他在东衡也去不了，大年初几正是走亲戚最忙的时候，他不可能丢下父母自己跑去阳衡参加老师的婚宴。但现在想来，日子大概已经过了吧。结婚这样的大事，两家的亲戚总要聚一聚吃顿饭的，按常理多半会安排在初七之前，趁着年味还浓，趁着亲戚们还没散。算来算去，他还在大浦吃叔公家的花生的时候，苏老师大概就已经办完酒了。

谭欣又一次感受到了时代的限制。他没有手机，恩师结婚，他连发一条祝福短信的机会都没有。他坐在书桌前，手指在琴键上无声地按了几下，心里把这件事记下了。等开了学，得早点去找一趟苏老师，当面说一声恭喜。虽然晚了，但总比什么都不说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