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珑已经连续五天没有睡过整觉了。
不是失眠,是那种极浅的、像水面一样随时会被风吹皱的睡眠。
他在夜里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醒来的时候,左手掌心都有一股微热的脉动,像有颗极小的心脏在皮肤下面跳。他坐起身,把左手举到月光下看,掌心的银白色光痕比五天前又深了一些,像一条细线从掌心延伸到指尖,若隐若现。他攥了攥拳,那道光没有消失。
第六天夜里,他又醒了。这一次不是被掌心的热惊醒的。他听见了雪落的声音,但外面没有下雪——是更远的地方,是那道一直在感知边缘停留的远影,终于有了变化。它开始移动了。
很慢,像一个人从沉睡中翻了个身。盛珑躺在床上,没有起身,他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方向上,顺着远影移动的节奏,一点点描摹它运动的轨迹。它没有朝营地来,是沿着一道弧形掠过雪原边缘,像一条河在绕开一块巨石。那不是他的方向。
他松了口气,却也没有完全放松。
天亮的时候,盛珑起得比平时早。他走到院子里,站在紫藤架下看归山种的那株紫藤,花苞已经鼓得很饱满了,像随时会炸开。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颗花苞,花苞是凉的,但在他指尖接触的地方,有一丝极细微的温热从花苞里传来。他听见了归山从木屋里走出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归山,你今天去祭坛的时候,帮我带一句话给雪。”
“什么话?”
“问她,今天风的方向变了没有。”
归山没有问为什么。他跑向祭坛,跑得很快,脚步声在雪原上越来越远。盛珑听着他的脚步声,直到听不见了,才把手从紫藤花苞上收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光痕还在,在他注视下微微亮了一下,像心跳的余波。
归山回来的时候,没有跑。他走得很慢,走到盛珑面前停住了。“雪姐姐说,风没有变方向,但变沉了。”
“还有别的吗?”
“她说,你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不用问她。”
盛珑沉默了一会儿。“归山,你这几天还画那棵树吗?”
“画了。每天都画。”
“给我看看。”
归山从怀里掏出那叠画。这几天他画了很多张,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更清晰,树冠从模糊的色块渐渐显露出枝干的走势,从粗重的炭条线变成细密的排线,像是他正在从风里把轮廓一点一点剥离出来。盛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第五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幅画的树冠边缘多了一道他很熟悉的轮廓,像是一道他曾经看过无数次的身影的剪影,正站在树下,面向着树,背对着观者。盛珑看着那个人的轮廓,心跳慢了半拍。
“归山,你这张画的树下有个人。”
“没有。我没有画人。”
盛珑再看,那片轮廓又变得模糊起来,像是光线变化时影子重新贴回了树干。他又看了很久,才把画还回去。“也许我看错了。”
归山接过画,低头看了一眼。“盛珑哥哥,如果你没看错,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也许不是人。”
归山没有再问,把画收好,然后蹲下来,看了看紫藤的花苞。“盛珑哥哥,它快开了。”
“快了。”
“开了的话,会很好看。”
“嗯。会很好看。”
上午,盛珑坐在紫藤架下晒太阳。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风里的信息。那道远影还在移动,速度比昨晚慢了一些,像在绕过什么东西。他顺着它的路径往前探,感知到一片他没有去过的土地。那里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黑色的泥土,有几棵矮树正在发芽。远影从那些树旁边穿过,没有停留。它像是在赶路。
“盛珑,你在想什么?”盼婷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它要去哪。”
“你觉得它要去哪?”
“不知道。但它没有朝我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