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珑是在一场梦里知道那道远影的形状的。

梦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风。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座空房子。他站在风中，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叶子，在黑暗中飘了很久。然后他看见了——那道远影在风里现出了轮廓。不是人形，不是兽形，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形状，像一棵被风蚀了千万年的树，枝干扭曲，根系裸露，在风中微微晃动。它没有靠近他，只是站在那里，在他目光能及的最远处，像一道被时间磨钝了边缘的影子。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脑海里还留着梦里的画面——那棵被风吹了千万年的树，它的根扎在虚空中，枝干伸向他看不见的地方。他坐起身，没有叫醒盼婷。他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站在紫藤架下。月光很好，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白光，像霜，又像细雪。他摊开左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银白色的光痕还在，比昨天深了一些。不是深了多少，只是一点点，像是干涸的河床下有水在往上渗。

他在石凳上坐下，没有闭眼，只是看着远处雪山的轮廓。风从雪原上吹来，很轻，像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远，他没有听清。但他记住了那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胸腔里涌出来，像一条被冻了很久的河，终于开始解冻。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他的经脉里流动，缓慢而笨拙，像婴儿学走路。他不知道它能走多远，但他知道它正在往前走。他等着它走完该走的路。

归山从木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叠画好的兽皮。他在盛珑旁边坐下，铺开一张画，上面画的是那道远影——不是清晰的轮廓，是他在远方的风中感知到的模糊形状。他画的是风本身，画了它的方向、它的重量、它的温度。盛珑看着那幅画，在那幅画里看到了同一种东西——那棵被风吹了千万年的树，在风中站着，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归山，你画的是风。”

“嗯。风在走。我想画出来。”

“你画出来了。”

归山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看了很久。“盛珑哥哥，风会停吗？”

“不会。但风会变。”

“变轻了，还是变重了？”

“变重了。”

归山把画叠好，塞进怀里。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看了很久。他开始能够分辨风里那些细碎的气息了——远处的雪、融化的冰、泥土深处的水、远处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存在——那些气息混在一起，像一条在风雪中流淌的河流，正在一步一步靠近他。

白天的时候，盛珑开始做一件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情。

他让盼婷把他的“炎”剑从木屋的角落里取出来。剑被仔细擦拭过，剑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盛珑伸手握住剑柄，手没有抖，稳稳地握住了。他抽出半截剑身，剑刃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不像以前那样明亮了，像是经历了太多岁月的光泽收敛到了深处。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剑入鞘。

“你要用它吗？”盼婷站在他身后。

“不知道。先拿出来，放在身边。”

盼婷没有问为什么。她把剑放在紫藤架下的石桌上。阳光落在剑鞘上，泛着温润的光。盛珑看着那柄剑，没有伸手再去碰它。他只是在想，他还能不能用它。

苏青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放在石桌上。“你一天没吃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