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莹,你且退下。”楚景宁松开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母后年事已高,动气伤身。夏莹她所言非虚,母后不信她亦当信丹阳。”她静视何念慈,“臻儿登基,母后该当高兴方是,何以这般难以置信?难道母后是觉得臻儿他得不配位?”
何念慈怒视楚景宁,冷笑两声,心骂这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她道,“先帝是如何……”
“是被反贼何牧所害。”楚景宁淡然接话,“反贼何牧,欺君罔上,已被本宫于吉礼之日刺死剑下。”
何念慈闻言身子一颤,她呆坐良久,满腔傲气尽数溃散,她癫笑起来,“哀家早该料到的,早该料到的哈哈哈哈……”她面容扭曲,倏而恶狠狠地瞪向小尼姑。
小尼姑宛若未觉,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何念慈攥紧拳头收回视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此,你今日来只是想将这些事道于哀家,看哀家笑话吗?”
“母后误会,丹阳此来是奉陛下之托。”楚景宁示意夏莹将楚臻书信送上,“此乃陛下亲笔,还请母后过目。”
何念慈咬牙抽过书信,展开,浏览过后亦是明了。楚臻想接她回宫,以此规束庞康势力。何念慈冷嗤一声,心道楚臻这如意算盘打得好,甚至连莲儿都给搬出来了。只可惜她何念慈可非那轻易任人摆布之辈!
庞康此人,城府极深。旁人皆以为庞康早年效忠于她,却不知她与庞康间不过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从无效忠一说。她彼时夺得皇后之位后本还以为余生会受制于庞康,却未料到庞康竟主动请言退离朝廷。
而今何牧身死,楚臻想要在楚景宁眼皮子底下稳坐皇位,拉拢庞康便成了他首选之路。
何念慈未料到楚臻竟将主意打到庞康身上。呵,当真是愚不可及!庞康又怎会是你能驾驭得了的?
何念慈双眸微眯,放下信纸,“亦空,去将笔墨纸砚给哀家取来。”
小尼姑应声抬头,挪步走远,随后折返搁下纸砚递上毛笔。何念慈接笔落字,拾起抖干墨迹翻折交给楚景宁,“你将此信交予陛下,他看过后自当明晓。”
楚景宁收下信纸递给夏莹,她问,“母后不打算回宫了吗?”
何念慈忧忧望向窗外,指尖佛珠拨动,“哀家算计了大半辈子方登上了那后位,而今哀家累了,不想再过问朝堂中的那些是是非非,余下的日子只盼着能清净几分。”她话锋一转,半是怅惘道,“哀家的腿脚是愈发不利索了,去岁这寺外飞来的野雀入了深堂,叫哀家拾到,后来养熟了却是飞了,也不知哀家今岁还能不能见着。”
她意味深长地看向楚景宁。
楚景宁沉吟片刻起身告退。
何念慈颔首,目送她而去,直到她即将消失在转角时,何念慈终是又开了口,“丹阳。”
楚景宁顿步回头。
何念慈薄怒,“哀家近来总梦到你年少之时,木讷寡言,一身反骨,冥顽不化,比你母妃还叫人生厌,哀家很是不喜!但可笑的是,哀家时常会想,若哀家能有自己的骨肉,定要将她养成你这般。”她顿语,“丹阳,你可恨哀家?”
楚景宁眼睑轻颤,她握掌成拳,俯身道,“母后,保重。”
屋门再次被拉开,冷风拂面,楚景宁汹涌的情绪得到缓解。恨吗?她自是恨的。若非何念慈,当年那人便不会死在她眼前。她并不同情那人,只因那一切皆是那人咎由自取的。
夏莹将外袍披在了楚景宁肩上,担忧道,“殿下……”
“无妨。”楚景宁迈步跨出屋门,她只是又想起了那个人,那个她曾称之为“母妃”的人。
冬去春来,西戎,寅虎寨。
距离季湘苏醒已是过去两个多月,这段时日来她已大致对寅虎寨有了了解。他们是由西戎先王近臣元将军旧部及少数西戎义士组建的一支与当今西戎王萧宿所抗衡的黄巾军。
领军者是已故的元将军之女元慎,亦是彼时救了季湘一命的女子。
暖阳洒下,季湘摇摇脑袋抽出腰后竹笛,这是那日唯一一件随她一起被冲入湍流后还保留下来之物。尽管笛身处已是有了裂痕,笛下那缕笛穗也没了踪迹,但这并不妨碍季湘睹物思人。
她想起楚景宁,又是忧心又是难过。据她从元慎处得到的消息,吉礼之后,楚弘驾崩,何牧身死,楚臻登基,楚景宁却至今因楚栎未离开郢都。兜兜转转好似又回到了一开始,只不过此番那皇位上坐的不再是楚弘,而是楚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