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沉吟片刻,“实不相瞒,其实贫尼亦是偶然之下与江公子结识的……”她抬眸望向梨树,话起了那年。
楚景宁全程未再言一字,实则在无念道出那是数年前之时她满腔的期盼便又一次尽数落了空。她自嘲一笑,心道自己真是糊涂了,北陌离朝启这般远,湘儿从那般高的地方坠落,必定身负重伤,又怎会出现在此处?更莫说朝启临近药王谷,湘儿若是回来,谷主及夫人又怎会不知?
无念话落见楚景宁已出神许久,她审视楚景宁,须臾,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微怔,垂眸摇摇脑袋叹了一口气,“施主,贫尼至今仍记得当日贫尼问江公子此乃何曲时江公子给贫尼的答复。”
楚景宁抬眸,视线聚焦的同时便听无念道,“江公子道,此曲尚未有名,是思念一人,临时起意随心所奏。江公子彼时虽是说得轻松随意,但面上的神情是骗不了人的。江公子尽管未曾多言,但那藏于曲调中的思念亦已如潮水般汹涌。贫尼想,江公子心中那人于江公子定是绝无仅有的。”
楚景宁眸光晃了晃,只觉喉间发紧,周身发麻,她唇瓣张合,“多谢无念师傅相告。”
无念无声走远,末了复闻身后传来一声嘶哑的询问,“无念师傅身为修行之人,可能为在下解答一个疑惑?此惑困扰在下已久,在下至今不知到底该如何做方是对的。”
无念止步转身,“施主直言便是。”
楚景宁迈步,“在下想知,若眼前有一条路,明知布满荆棘,有去无回,但凡踏上便会受尽世人唾弃,千夫所指。那么此路究竟该不该行?又是对是错?”
无念思忖良久回道,“贫尼惭愧,实难给施主一个答案。贫尼以为,施主此惑的答案不该问以旁人,而该……”她抬手,指尖直指楚景宁心口,“问施主自己,问施主的,心。”
她叹声望树,“心之所向,便是答案。至于是非对错,人世浮华,我等皆不过这浩然天地间渺小的一粟,究竟何为对何为错何人又能说得清?人活一世,孑然而来,孑然而去。生时几多烦愁,死后亦皆不过化作那一捧黄土。”
她垂眸转身,背对楚景宁,“人生苦短,快意几分忧愁几分唯有自己知晓,施主又何须事事在意旁人所想?”
“那若此路非我一人,那……”
“那行与不行便该交由那人做决。”无念打断她,“那人若悍然不顾,决意一行,施主又为何不愿放过自己?”
楚景宁愕然退步,冷声裹身,她紧攥身侧衣衫,颓然道,“她是女子。”
无念迈出的步子一顿。
楚景宁复道,“江陵子,<浮生几许>,那人是女子,她是女子。”
无念双眸一震,良久方再次开口,“无念,记下了。”她疾步走远,一人面容倏然浮现脑海,她心口一疼,清泪滚落。
曾几何时有一人同她这般说过,“所谓求不得的,若从未求过,又岂知求不得?”那人百般央求的模样她从未忘却,然待她想求之时,却再求不得。
“生死”二字……
呵呵,呵呵呵。无念苦笑一声,只道过往种种,不过尔尔。若昔日自己能早些看清自己的心,又何至于行至今日这一步?
梨花树下,楚景宁岿然不动,风声萧萧,红布飘翻。月渐西沉,她提来烛灯绕树找寻,直待晨光熹微方是停歇。她解下那落了季湘名姓的红布,指尖拉展呈现于眼前——
红绳系此枝,惟愿今生,得与卿岁岁相守,不负相思。
季湘谨祈。
泪水滴落,在“湘”字之上晕开一圈湿迹。楚景宁紧攥红布的指尖已是泛白,她将红布顺着手腕缠绕,快步桌亭前,提笔落字——
一树祈尘缘,日日候卿,此后朝暮不相离,青丝成霜。
景宁谨祈。
她颤然置笔,拾起崭新红布,解下手腕那条,紧紧打结,共系枝头。她静静凝望,后退而去,抽出玉笛置于唇口。过去与现实交织,楚景宁似跨过岁月长河与曾经同样立于树下的那人合奏。
只此一刻。
庵外,笛音袅袅,如泣如诉。
庵内,木鱼声声,禅灯伴影。
雁过留痕,奔波数日的秋菊终是携着那条笛穗从北陌暂停郢都抵达朝启。
卫府门外,夏莹焦急踱步。她心喃:已是一日一夜了,殿下此去已是一日一夜未归了。夏莹反复张望,时下只怪自己昨日未再三恳求,让殿下允了自己随行。
此来朝启匆忙,只楚景宁与夏莹二人。夏莹想去寻楚景宁,又恐自己这一去与楚景宁错过了。几番纠结下她决意掏些钱财托一人代她留守卫府静候楚景宁归来,她则出府去寻楚景宁踪迹。
打定主意她说干就干,只是步子方迈出没几步便听得一阵高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她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劲装,目光如炬,策马扬鞭。
夏莹驻足看去,看清来人面容后心脏不由一快。
那人正是秋菊无疑,她于夏莹身前三尺开外拉紧马疆,调转马头,利落翻身下马。她迎着夏莹惊喜又难以置信的眸倾身拥去,紧紧的,不留一丝空隙的,于她耳畔道,“半载未见,秋菊好想夏莹姐姐,日夜皆想。夏莹姐姐可有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