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且慢。”女子迈步朝季湘行来,“施主有礼。贫尼法号无念,施主无需介怀,自师太圆寂后,这庵中姊妹便各自散去了,而今只贫尼与一位小师姐尚留于此。”
季湘了然,躬身回礼,“无念师傅有礼。”
无念道,“贫尼可能请教施主适才吹奏的是何曲子?
“不瞒无念师傅,适才那曲子乃是在下思念一人,临时起意所奏,尚未定名。”
无念看向那明显有人动过的纸笔,知晓眼前该又是一被情所困之人,她垂眸,“原是如此。施主莫怪,贫尼略懂音律,适才闻及此曲,直扰心弦,实在偏爱,不知可否冒昧向施主讨教此曲曲谱?”
季湘沉吟片刻颔首,她就地取材,落笔纸上,末了方填上曲名。
无念欠身浏览一遍轻喃,“浮生几许?浮生……”她怅然若失,“几许啊。”她从回忆中抽离,摇摇头由衷道,“无念多谢施主赐教,不知施主如何称呼?”
季湘看向谱子,再次拾笔落下三字,灿然一笑将纸转交给无念,躬身告辞。
无念遥望她的背影,待彻底远离方垂眸,“江陵子。”
季湘此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甚至无人知晓。她未回药王谷,当初违背时茗与柳子衿之意执意离开药王谷让她觉得自己愧对二人的教诲与期盼。
她更害怕若是此时相见,她会忍不住流泪,舍不得再走,让此前的努力前功尽弃。
阳春三月,倚春园内百花争艳。
季湘一袭青衫,慵懒地靠于树上。她双眸轻阖,长发散垂,双臂枕于脑下,轻声哼唱。暖阳穿过叶缝,叶影细碎,洒落她肩头。
周遭莺声燕语,芦苇晃动,花鸭浮水。
突兀的脚步声倏而打破了平静,花鸭惊声飞离。季湘秀眉轻蹙,她睁开一只眼朝树下不远处瞥去,继而合上,不欲理会,心里只盼着他们能快些走。
来人是三五个衣着华贵的富家公子,为首的是一对孪生兄弟。除此之外尚有一姑娘。众人瞧着年岁皆与季湘不相上下。
树下很快传来了争论声,叽叽喳喳的没个完。
“何姑娘作何这般小气?我等只是好奇,从未见过哑巴,听闻何姑娘府中养了两个哑巴,遂想向何姑娘讨来看看。”
“就是,看看而已,何姑娘作何这般小气?”
那姑娘冷哼一声,双手叉腰骄横道,“你等这般好奇,不若本姑娘拔了你等的舌头,让你等好生看看彼此?”
“你!”一少年闻此气急败坏,嗤笑两声,口不择言道,“不愧是有娘生没娘养的野丫头,哦不对,你呀,可不止是没娘,还没爹呢哈哈哈哈。”
另一人附和,“没娘没爹,可不就是野丫头嘛!哈哈哈哈。”
少年招呼几人凑近,怪模怪样的像是要说悄悄话,出口声音却是极大。
“哦是了,诸位恐还不知吧,咱们何大小姐今日啊可是孤身一人来倚春园赴这诗会的,只带了呀……”他欠揍的伸出手指,“两个哑巴。”
他话音方落,四下哄堂大笑。唯一人面露难色,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他抬眸看向那姑娘,只见她紧咬唇瓣,又气又恼,狠狠瞪着他们,却似下一瞬要坠泪。
少年有所察觉,奋力挥掌拍向他背身,不悦道,“王兄在发什么呆?”
那人收回视线,“无甚。”
这笑声让季湘心烦,她的好心情彻底消失,睁眸朝树下看去。许是出于不忿,又许是从那姑娘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伸手揪下几颗不知名的小树果朝那正仰天大笑的一少年口中掷去。
树果只花生粒大小,入了少年嘴里后正好恰在他喉咙里。他霎时面色铁青,扼住脖颈费力咳嗽。
情况突变,众人视线皆看向他。他则边咳边抬头左右环顾,心中只叫骂着:哪个混蛋暗算本公子!
季湘唇角勾笑,脚腕一转,佯作狼狈地从树头跌落,她“哎哟”一声揉着屁股哭丧着脸指向那空无一物的树,骂道,“你这臭鸟,差点没将我摔死。我的屁股,哎哟疼疼……”
众人视线由那少年转向季湘,他们打量着季湘,无人识得,只适才那被唤作“王兄”之人对季湘有些许眼熟,但陡然之间亦想不起究竟是在何处见过,他全当自己记错。
众人见季湘身着朴素,全然不似哪家的公子,又想起她藏身树上偷听许久,一时对她亦没有好脸色。一人道,“你是哪家的家丁?怎偷偷摸摸的这么久不吭声?你是不是故意偷听我等说话?”
季湘不以为意,她理了理衣衫扮作文弱模样道,“误会,皆是误会,在下可从未行那鬼祟之举,适才于那树上,不过是抓鸟,抓鸟罢了。说起那鸟便是恼火!嗐,不提了不提了。”她打着哈哈,岔开话题走向仍在艰难咳嗽之人,“哟,这位公子是怎么了?怎地脸色这般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