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分隔两段,一段是河岸市井的热闹,一段搁浅在这小船上,静静地冷着。
宇文靖面前正放着一个越窑白瓷坛子,里面是满满一坛蜜煎红果。
即便是少年时,困在深宫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叔父宇文奕仍会想尽办法不时将他带出来一段时日,教他骑射、经史,每岁初春,带着他一道做些蜜煎红果,用宸王留下来的方子。
那些红果很甜。
容鹿鸣说得没错,他只是太想赢了,想要一劳永逸地泯除一切动乱的诱因。
可因果之间,诸事诸象本来变动不居。自己怎么失去了随变而动的勇气?只因手中握着皇权?
君王当心胸阔朗,当通权谋,亦当善看各种变数,当随变而动,不拘泥、不怯懦。
当年,南境的容家军中,他听容鹿鸣对跟在身边的萧正则这样说过。
他没有那样的运气,与容鹿鸣长日相伴。既听她这样说过,就当她是对自己说的吧。
她说的对。
“也许,已经晚了”,他终于开口,对身后的容鹿鸣说。
“不!不晚!”她缓缓舒出口气。伤口刚刚愈合,又心力耗损,若非身旁的萧正则扶住她,她恐怕就倒在船舱中了。
宇文靖的杀气退了,朝岸上打了个呼哨。
靠在萧正则肩上,容鹿鸣极力向岸上张望,见人群中有个人影倏地隐去。
她的手握在萧正则手中,他感到她脉搏跳得好快。
“没事,有我在”,他在她耳畔轻轻说。
春夜,风贴着水面,静静吹过他们之间。
他们像在等待着什么,或者,仅仅是将自己浸在沁凉的风里。
船朝前行,岸上柳树、行人、屋舍缓缓变着,照着他们的却是同一轮明月。
凝视天幕久了,觉得星光仿若霜雪般落下来,有的落到河里,有的落到人脸上。
冷。
容鹿鸣转身看宇文靖,宇文靖却并不回头。
西戎的死士多么果决剽悍。宇文靖既中止了必杀令,宇文奕的生死应当很快传来……
夜色深了,河岸的铺子纷纷灭了烛火,扑面袭来一阵阵繁华燃尽的冷倦。
依然没有消息传来,容鹿鸣心里懂了。
见她失神良久,萧正则把她揽进怀里,让她冰凉的额头贴在自己颈侧,为她暖着。
“鹿鸣,不要怪我。”小舟临近桂王府,宇文靖打破沉默。
有什么可责怪的?
他已派人去终止刺杀,只是,晚了。
她竭力想阻止,而宇文奕还是死了。时机错过,天命如是?
宇文靖也染上些感伤,与容鹿鸣一起时,他更容易感到自己还是个普通人,而非那个需对许多事冷漠置之的君王。
也不必装了,他先前孤身赴异国、以身犯险的样态是演的。
这会儿,他径直登岸往桂王府走,根本不在意会不会还有暗藏的杀手突然冲出来。
不是信得过萧正则的暗卫,他自己的侍卫也都隐藏在暗夜里。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桂王府的厅前是一棵百年桂树,宇文靖在桂树下对容鹿鸣说。
容鹿鸣终究没有告诉他,宇文庸还活着。
她只问宇文靖,“你什么时候走?”
“不一起吗?”
容鹿鸣依旧摇头。
“就这么心悦萧正则那厮?”
“不止为他。”
“那为了什么?若回西戎,你的地位只在我之下,朝中可任你为所欲为,不好吗?”
容鹿鸣有些倦,看向他,表情仍是坚决。
他拿不准她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一味坦露自己的心,给她自己所能给的,“或者,你我共掌皇权。当年我曾说过,若得皇位,江山分你一半,出自本心,绝非虚言。”
“宇文靖!”容鹿鸣警示他,这是多危险的话!一个不慎,又会埋下宸王之乱那样的引子。
“我不能同你回去”,她一字一句道。
皇权使人孤独,确实,他这一刻醒过来,她若冒然随他回去,恐怕会引起动乱。
他看到若得相伴的梦境,也不得不强迫自己去看,那些或许要付出的代价。
分别即将,他们心里都明白,何必告别?
容鹿鸣有些不忍,她在这世上的亲人不多了,对宇文靖说:“或许,日后我会去看你。”
明知她说的是谎话,他却依然动容,极快地,抱了她一下,像个有些羞涩的晚辈那样。
“小姑姑,我走了”,他说。
她的发鬓擦过他面颊,虎头茉莉的气息混合着几丝药香,于他鼻端萦绕了许多年,直到重逢之日。
萧正则先行回了书斋,听几个鸿胪寺的官员汇报重盟之事。
今日的重盟大典再顺利不过,自明日起,两国的互市会更热闹,这桂城也会更繁华。
既然鸣鸣这样喜欢桂城,归京后,就把这里赐作她的汤沐邑吧。
萧正则想,又不禁对着自己苦笑:她是否真的愿意同自己一道归京?他心里不能确定。
明月斜倚桂枝,他看了会儿月亮,往外走。
步履很急,随侍他身侧的容小虎还以为盟约的条款出了什么问题。
却见他往寝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