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正则见容鹿鸣面容平和。从前,他一瞧便知她心中在想什么。可这些年间,他越发猜不出她的心思。
“陛下,西戎帝只带了一人出去,实在不妥,不如微臣多带几人,一路暗中保护”,容小虎道。
“不必”,容鹿鸣说,将冷凉的牛乳桃条放入白瓷划花的罐子,“他定有万全之策。”
话音刚落,宇文靖回来了,他边的葛衣侍卫没有跟来。
“回来了?”容鹿鸣问。
“嗯。”
“不回去吗?”
“晚些时候再走。”
“好。”
杀过人,吃过梅子,又同伙计一道制了几罐蜜煎,日头渐渐西斜。
宇文靖的侍卫与萧正则的暗卫一样利落,周围埋伏的杀手皆已被清理。
夕阳照着后厨,只蒸腾出果香与蜜香。血腥气已被全然清除,这里洁净温馨,如同普通人家的小院。
待暮色四起,他们要走了。
宇文靖对刘婆说:“你留在这里,继续经营铺子,诸事,听长公主安排。”他看了容鹿鸣一眼,容鹿鸣却不回答。
刘婆行礼应诺。
他们登上小船。
容鹿鸣有些失神,宇文靖也是,自他自己说出那句:“容鹿鸣,也许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之后。
同一片夜色笼罩下来。
西戎、雍城,宇文奕的别院。
七、八进的院落,越往里走越华丽,沉香木的落地罩,雕的都是九龙戏珠。
奕王寝殿的门仍闭着,他此次午睡有些久,有下人悄声进去,立在重重帷帐外躬身奏事。
偶有大醉时刻,宇文奕也会这样,午睡至暮色四合。
今日的酒不算烈,后劲却有些大,清冽的回味叫他越喝越冷,不禁打起了哆嗦。
嘴里又有些泛苦,他叫身侧的独目侍从端来一小碟蜜煎红果,盛在白银錾花的盘子里。
他含一颗在嘴里,甜极了。
间或想起一些故人,可望而不可得的宸王——先皇后、他名义上的嫡母,她做的蜜煎红果真是好吃,那种沁心的甜,他再也不曾尝到。
也想起一些旧事,想起“血色婚礼”那回,怎么没就势将那不驯的子侄杀掉!
明明,连属下都看出他在养虎为患,可当时,他确实心有不忍。
宇文靖毕竟是他兄长留下的唯一子嗣。
宸王之乱后,西戎恢宏的宫殿里宝石玉器日多,可宫里却越来越冷。
令人想到就禁不住寒颤。他不想被那种森冷沾上。宇文靖儿时曾在他膝前玩耍,将得自宸王的蜜煎红果喂到他嘴里。
他也曾想过日后他们或许会有一战,为了皇位,可当时还是救下了宇文靖——他的对手,因为那时叔侄之间,尚有温情脉脉。
为救宇文靖,他杀掉了自己最信赖的副将,热血溅在他脸上,那种感觉他永不能忘。
现在,要杀掉宇文靖了吗?
他犹豫了很久很久,皇权的诱惑这样大,他仍不能立即决断。
索性一醉,醉意朦胧之间,痛感变钝了,他才得以说服自己,对门口候着的死士喊了一句:“动手!”
如凶狠的秃鹫忽来忽去,那些死士迅疾散去。
他借故有疾,多日间在雍城闭门不出,于阗京中已布好他的兵。
死士出动,今日就可收到宇文靖的死讯。
皇权即将在握。
他本该高兴、或为谋划能否得成而忧心,可此时心中却只有悲凉。
“阿瞽”,他喊。
“王爷”,那独目的侍从谦恭地跪到他榻前。
“死士们都走了吗?”
“走了。”
宇文靖醉卧榻上,猛地睁开眼睛,“把他们叫回来吧,不,不能!把他们叫回来吗?不——”他反复地自言自语。
“阿瞽!”他又高声喊到。
“王爷。”
“今日喝的是什么酒?”
“是王爷您平日里最爱的百花酿。”
“这酒比平日里浓……”宇文奕又吃了一颗红果蜜煎,渐渐地,似是沉入梦里。
很美很美的梦,梦的不是他终于黄袍加身,却是宸王活了过来,朝他展颜一笑。
宇文奕呼吸越来越缓,奏事的人来了两波,立在帷帐外,见王爷似乎仍睡着,便都默默退了出去。
他们都知道帷帐里立着个阿瞽,也都习以为常。
这独眼的侍从甚得王爷信任。他本是马场里的一个伤兵,擅骑射,剑术了得,还会酿酒,当年被王爷带回府后,一直随侍身侧。
宇文奕曾当众赞他:行止有度,忠正不二。隐隐有叫他取代老管家的意思。
对宇文奕而言,这不是普通的入睡,这是要滑入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