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鹿鸣很喜欢,取了挂在壁上的襻膊一根,自己束了袖,接过女佣手中铜勺,继续熬煮牛乳浆。
关注着那质地、色泽、香气的变化,如刘婆所说,精准掐住那个点。
她猛地端起铜锅,置在一旁的冷石板上。炽热遇骤冷,“嘶”的一声。牛乳浆在最浓郁的时候静下来,香甜愈深厚。
容鹿鸣颇有些得意,舀了一铜勺,吹了吹,给萧正则尝。
萧正则挑动眉毛,“好吃。”便也束起襻膊,将一筐先前晒好的桃条搬了来,学着容鹿鸣的样子,用漏勺一勺一勺放进乳浆,略一滚,捞出来盛在白瓷大盘中冷凉。
细碎从容的劳作、劳作的气息,让所有人都平静下来。
也因有外人在场,宇文靖不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他凑过来,对容鹿鸣和萧正则说:“闻着挺香,给我尝一个。”
容鹿鸣拿眼横他,被捆住双手都拦不住他涎着脸笑。
“还闹吗?”容鹿鸣问他。
呼吸一滞,自己的所作所为,于她眼中,只是玩闹?
宇文靖没显出心头的悲凉,只深深看她,摇头。
容鹿鸣解开他手上绳索。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搓搓手,也要过来帮忙裹牛乳桃条。
容鹿鸣把他推到巨大的锡制水盆旁,“去,洗红果。”
旁边的伙计都是西戎人,立时跪成一片。
他示意他们起身,而后真的同他们蹲到一起,认真清洗盆中红果。
初春时节,水犹冷。红果滚入水中,像是大颗的鸽血红宝石。
西戎宫中也喜食蜜煎。桂城与西戎的雍城毗邻,两地饮食习惯几乎无差。
初春时节,都要做些蜜煎红果的。
小时候,宸王会用银盒子给他和容鹿鸣一人装一盒,让他们随身带着,边玩儿边吃。
那会儿即便是用鸽血红的宝石和他们换,他们也定然是不换的。
“鹿鸣,你还记得小时候吗?那时的蜜煎红果可真好吃。”
背对着背,他问她。
“嗯”,她轻声答。
“还记得那棵玉兰树?”
“记得。”
“若时光能一直停在玉兰树下,停在蜜煎红果的盒子里,该有多好?”
当时只道是寻常。
许多年了,宇文靖没再忆起童年那些快乐的过往,回忆里,总是宸王之乱后的无尽杀戮。险些忘了,儿时他也有过温馨的时光。
只是一味地往前求索,为宸王复仇、为自己复仇,为将皇权紧紧握在手中。
现在,他得到了,却怅然若失。
从前听阿尼说,至高的权力有时会将人摧毁,他并不放在心上。
现在,他有些懂了。
听了他的话,容鹿鸣眼眶发热,不说话、不回头,只专注地将那些桃条裹上牛乳浆。
“你若不回去,偌大的皇宫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皇权到底是孤独,容鹿鸣想同他说。又看了一眼身旁的萧正则,阳光洒在他俊气逼人的脸上,睫毛投下轻柔的影儿,显出少有的温柔,只对她敞开的温柔。
他们二人各有使命,又能并行多久?
她回头看宇文靖,他仍蹲在那里洗红果,背影佝偻着,似是承着难堪的重负。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想到前路艰辛难行,想到恐要生离死别,多少次,她真想就此回去穹心阙,余生了却尘世,开凿石窟,侍奉菩萨。
可终究舍不得那一味剧痛,那一味狂喜。
终是身在局中,不忍跳脱出来。
有人来了,葛衣布带,在门口朝刘婆施了一礼,方才走了进来。虽有意隐藏,容鹿鸣却瞧出,他不是普通的高手。
那人停在宇文靖面前,施了君臣之礼,递出一个信封。
宇文靖展信看了,随即起身,先前的脆弱一刹地褪尽。
他将看过的信团成一团,掷进火炉。然后背着手,走到容鹿鸣近旁,随手捡了颗浸透蜜糖的红果蜜煎放进嘴里。
太甜了,他皱起眉头。
那葛衣的侍卫仍垂着头,语气却难掩焦急,“还请主上示下。”
“容鹿鸣,也许我们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说罢,他走了出去,那侍卫紧随其后。
容小虎急问:“就这样让他走了?若路上……”
萧正则止住他,“放心,死不了。”
他看得明白,宇文奕怕是来演苦肉计的,以生死相迫,逼得容鹿鸣同归西戎。
宇文靖知道那些刺客会来,却肯定自己必定能活下来吗?
不一定,他在赌。
思及他的用心,萧正则感到可怖。或者,容鹿鸣会因他重伤而心生恻隐,与他同归,或者他死了,容鹿鸣不得不回去,又或者,他还藏着其他手段。
这些,容鹿鸣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