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的深深宫阙之中,权力争斗不休,容鹿鸣的父皇亲手杀死了她的母后。
可萧正则在她身边,每一回,在皇权与她之间,都坚定地走向她。
重盟典礼,他本不必在此,交给鸿胪寺那些人就好。
可他不急不缓地停在这儿,关注着京中局势。
他在布他的局,像是等着随时放出他隐着甲兵的战舰。
而容鹿鸣一直是他不变的港口。
她在哪儿,他便也在那儿,为此,他调整着自己的布局。
不曾想到,宇文靖也到了这里,一个蜜煎铺小小的后厨之中,两位国君皆在此处。
容鹿鸣不很确定,也没给宇文靖松绑,只是问他:“你知这是什么药?”
“知道。是那个人给的……”
沉默变得坚硬、酸涩。
那个人,他们都极力避免提及。
“你的那丸,不一定带在身上。所以我把我的这丸带来了。”
容鹿鸣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它的药效吗?”
“知道。”
“你本不必冒险送来的。”
“难道让我看着你去死?”
“我死的话,不好吗?”
“不好”,宇文靖认真答她。
他曾认真思虑,若她真死了,史巫一脉遂绝,皇权会牢牢握在他手中,再难有变数。
可心里会突地空一下,暖阳当空,他如坠冰窟,难以喘息,几乎要溺毙在某种说不出的冰冷中。
放纵的欲念会让人变成野兽。
他醉心权欲,偶尔也闪过那样的念头——若她死了,似乎也好。
之后像是被刀刃划过,在他心里留下伤口。
欲念是一回事,他根本舍不得她受伤。
心里的某处总在煎熬,他既想她久伴身畔,又想牢牢握住权柄。
世间诸事,到底是难以两全。有所得到,必定有所失去。
一听到她有可能会死,他立即懂了,什么是可以失去的,什么不是。他放下所有事务,不顾安危,带了药来寻她。
若是别人做出这等事,他定会嗤笑。而放到他自己身上,他也笑,西戎皇室血亲相残的魔咒,一定不会在他们身上重现。
容鹿鸣牵住了他人性的那部分,他险些变成野兽。
听了宇文靖的回答,他说的是真心话,容鹿鸣幽幽叹了口气,“君王不当如此。”
“也许,只为你如此。”
“我是你小姑姑!”
“我知道,又如何呢?”他斜挑着眉眼看她,一副浪荡子的模样。他是真的不在乎。
萧正则冷冷笑了,将心比心,倘若是自己,即便与容鹿鸣实为血亲,他也不会放手。
此生不复,斯人难再有。
他一直坐在一旁,不发一言、冷眼旁观,看似置身事外。
藏于袖中的手出卖了他。他手里攥着个香囊,缂丝、绣虎头茉莉,精美无匹。
内里装着奇楠香粉,又不止是奇楠香粉。他于其间加了几味药。
只要将这香囊打开,让香气散出去,闻者皆会昏睡过去。
容鹿鸣也不例外。萧正则知道许多药对她无效,多年来跟在她身边,他向她学习谋国、谋身之道,也学习医道,默然相伴之间,亦窥得了她的许多秘密。
若下药的人是他,她是绝无可能逃脱的。
他曾对她下过一次药,在她想以假死之计逃开他时。
这一次,若她动了随宇文靖归国的念头,他会故技重施。
而后,把她带回去,锁在凤仪宫的床榻之上,用他亲自制图、命内务府精心打制的、嵌宝描金的手镣和脚镣,紧紧锁住她。
多美好!他兴奋到微微战栗。心里有一些不能说出的念头,对于她,绝大多数时候都能遏制,但若是有了一个契机……
他觉得自己恐怕是魔怔了。他明白世事无常,也能接受许多变数,包括皇位的归属,唯有容鹿鸣的去留,在他这里,不能有旁的答案。
“同我走吧”,宇文靖还是这句话,想自她心里撬出一个答案。
容鹿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侧身看了萧正则一眼,“你袖中那香囊,不必拿出。”
萧正则一惊,旋即懂了,笑着道:“好。”
午后时分,街面上正热闹,蜜煎店内的顾客络绎不绝。
后厨的活计停个一时三刻尚可,若总这么停下去,难免引得外人起疑。
刘婆局促不安地躬身立在容鹿鸣身侧。
“让他们进来吧,蜜煎总要接着做”,容鹿鸣说。
刘婆应诺。
伙计们静静回来了。不大的空间里,蜜糖接着泛起绵密的泡,甜香弥去凝滞的冷意。
洗涮声、沸腾声、煎煮的“滋滋”声、锅勺相碰声,又是寻常情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