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在当天傍晚动手。
时机选得很准,波哥大运来的那批医疗物资在下午四点抵达基地北门的仓储区,押运车队里混着诺拉的两个亲信,但负责签收的是Bevis的人。双方在卸货区因为一张手令的签字顺序起了争执,没一会儿就动了手,枪声响起,整个北门乱成一团。
混乱持续了将近一个钟头。诺拉的人说Bevis的人故意刁难,Bevis的人说诺拉的手令是伪造的,等Bevis亲自到场压住局面时,仓储区的医疗物资已经卸了大半,几个箱子在混乱中被人撬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
Bevis脸色很不好看,他亲自清点物资,发现少了两箱。诺拉那边的人推说不知道,签字画押的单据在混乱中不知被谁扯碎了,谁也说不清那两箱东西到底卸没卸下来。
“Lu,”Bevis站在仓储区的水泥地上,碧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去查,给我好好搞清楚东西到底去哪了。顺便问问亲爱的诺拉夫人,她手底下的人是不是最近手头紧,连医疗物资都敢伸手?”
Lucian吹了声口哨,抬手一挥,带着一队人兴风作浪,将整个仓储区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诺拉部下经常走动的东侧通道附近找到了那两箱货。他顺着线索一路追查,很快人赃并获。
他把人拎到Bevis面前时,那人被打得满脸是血,骨头断了两根,哭着说是诺拉夫人的人让他干的,说这批物资里有好东西,不拿白不拿。Bevis听完,冷笑一声,显然毫不意外这个答案,摆摆手下令将人拖出去,转头对身后吊儿郎当的青年说:“北门仓储区的防务由你接管。诺拉的人一个都不许再碰物资清点,今天晚上那批波哥大的货,你亲自去押送。”
Lucian在旁边忙着附庸风雅,不知从哪里顺来的丝绸手帕,低着头专注地擦手上的血,刚才为了教训那个“窃贼”,他一拳就打断了那人的鼻梁。
那两箱物资其实是他派人暗中带走,那个倒霉蛋倒也确实收了钱,只不过收钱的理由是另一套说辞。物资的真正去向实则并不重要,诺拉代表的守旧派和Bevis积怨已久,陆霁要的就是激化矛盾,逼迫Bevis将物资调配权从诺拉手里抢出来,再顺理成章交给他。
风险很大,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怀疑,落得满盘皆输的结果。
但他只能孤注一掷,押上赌注,为他的先生争一线生机。
——
柏青梣对这些一无所知。
陆霁临走时,他负着气,侧头不肯多施舍半分目光。年轻人倒是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走了,临到门口时,脚步声又停下来。柏青梣生怕他又要讲什么诨话,先紧蹙了眉,正打算骂一句“还不快滚”,门却轻轻合拢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愈来愈远,柏青梣没有动,依然侧头看着窗外,颈线苍白修长,格外冷硬不近人情。过了好半晌,楼下隐约似是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才垂了垂眼,慢慢松开一直紧攥着被单的手指。
强提的气力瞬间耗空,陆霁在的时候,他还能分出心思来骂人,那股气撑着,倒显得没那么糟。人一走,那口气就散了,柏青梣身形一晃,连坐都坐不太住,无力歪倒在枕上。
这个姿势实在不舒服,却又没力气调整,柏青梣胸口闷得厉害,偏过头闷闷地咳了几声,手背掩着唇,咳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血色明显比前几日淡。
凝血功能恶化,血红细胞往下掉,生息俨然摇曳的烛火,到了随时可能熄灭的程度。
他不由想,陆霁大概还不知道,没有Hibiscus,他的身体会在孔雀毒素的反扑下极速衰败,现在再谈论复发了多少次已经毫无意义。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他们的每一次相见都可能是彼此的最后一面,就比如……刚才。
早就来不及了,希望是最奢侈的东西,也是最无用的东西。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愿教会年轻人识时务,他自己就是天底下头一个不识时务之人,现在却巴不得让陆霁快些学会这一课,别再追觅那些注定虚无缥缈的东西。
柏青梣捻去指腹的血,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门边那滩干涸的血迹上。他行医多年,见过太多死亡的场面,早就不会被血吓住。但那两声枪响离得实在太近,他到底还是控制不住,想到那些遥远的往事。
六年前,长姐为了他埋骨于此;六年后,那个青年跪在床边,认认真真地告诉他,若是能为他而死,是自己的福气。
不,陆霁,你错了。
——那将会成为缠绕我一生的诅咒。
柏青梣低低地苦笑了声,他极少会露出这样示弱的表情,幸而此刻无人看见,眼底的潮意一瞬漫上来,又被他死死压回去,只在眼尾洇出一点薄红,转眼便干涸了。
他这辈子最恨被人看见狼狈,偏偏这副身子越来越不争气,从前在瀛庭病得最重那半年,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将死之人的体面最是难求,他早就看淡生死,偏偏舍不掉这无用之物。
他愈想愈觉得恼恨,却又连和自己生气的力气都没了,闭着眼缓了半晌,等心口那阵绞痛过去,撑着床沿一点点将自己挪回枕上。枕衾早被冷汗浸得发潮,他皱着眉忍了忍,到底没力气再折腾,只将就着阖了眼。
……
这一睡便是漫长无期,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整个人昏晕过去,梦中凤凰木漫山遍野,比白日所见颜色更红,转眼又变成汹涌的赤河,血水漫过脚踝,刺骨冰寒。
冷意犹如附骨之疽,他不由瑟缩了下,倏地抽回手来。
然而他自以为拼尽全力的挣脱,实则不过是指尖在护士掌心轻轻一挠。耳旁骤然嘈杂起来,大大小小的声音灌入耳膜,柏青梣不适地蹙了蹙眉,却没能立刻睁开眼。
——高烧持续不退。
退烧针一天连用了几次,每一次都只能把体温从四十度以上压到三十九度左右,维持不到两个小时就又烧回去。医生用尽手段,物理降温、冰袋、酒精擦浴,体温计上的数字始终徘徊不下。
孔雀毒素没有压制,肆意在体内游走,这种痛楚远胜于高烧本身,柏青梣昏迷不醒,浑身冷汗浸透了睡衣,嘴唇因为忍痛咬得全是血痕,虚弱得连咳嗽都低微。
到了凌晨,体温再次突破了四十度,医生急急忙忙赶过来,紧急准备输液,却连下针的地方都找不到。柏青梣手背上的针孔已经密密麻麻连成片,血管脆弱得扎不进去,护士捧着他的手找了半天,才在手腕侧面找到一条勉强能用的静脉。
针尖挑进去的时候,床上的人整个人缩了一下,咬着唇把脸埋进枕头里,指尖蜷了蜷似是要躲,然而眼睛都睁不开,又哪来挣扎的力气。
药液快速滴注进血管,却不见得有什么效果,反倒加重了身上的寒意,缩在被子里的人打着寒战,喘息凌乱破碎,额头浸出薄薄的冷汗。
就在这时,Bevis推门而入。
他今夜直接留宿在了这幢别墅,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恒温金属箱,走到床边站定。昨晚两个医生被枪杀的场景历历在目,卧房里的人无不噤声退后,生怕出现在Bevis的视线里,重蹈昨日覆辙。
Bevis倒也没有问什么,拉过椅子,在柏青梣床边坐下来,将金属箱搁在膝头,温和优雅:“柏医生,我们得谈一谈。”
他说完,耐心地等了片刻,低头注视着那张昏睡的脸庞,眼角薄湿,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满幅水彩总要显得几分俗气,眼前却是黑白画卷的无心一笔,犹如花汁揉散在水里,绯薄艳色,姝丽惊人。
见人始终没有反应,Bevis轻笑了笑,抬手打开膝上的金属箱,吩咐道:“准备雾化装置。”
护士不敢怠慢,急忙应声。
箱盖打开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里面衬着深蓝色的蓄冷冰袋。正中央嵌着三支玻璃管,管壁薄而透明,里面盛着浅蓝色的液体,灯光一照,隐约折射出蓝绿色的幽光。
Bevis将之逐个取出,摊在掌心里,碧色的眼眸微眯,近乎陶醉地端详它在光下的色彩。旁边站着的医生心口一紧,忙不迭地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孔雀。
护士很快推着器械车回来,Bevis拿起雾化杯,把玩片刻,然后站起身。他亲自打开一只玻璃管,将里面的液体兑入生理盐水,那缕蓝绿色袅袅晕开,转瞬间淡得几乎不可见。等它完全溶解,Bevis连接上吸嘴,转过身来。
“柏医生,”他温声哄道,“张嘴,吸一口药,您很快就会好起来。”
吸嘴是口含式,能让药物更直接地进入下呼吸道,增高肺部的沉积率,从而减少药物在鼻腔和咽喉部的损失。孔雀价格极为昂贵,因提取难度太高,MSJ实验室条件有限,饶是Bevis也须得精打细算。
床上的人依旧昏沉着,眉心紧蹙,呼吸急促浅乱,显然没有半分意识。Bevis也不恼,将吸嘴凑近那两片干裂的唇,轻轻抵上去,柔声哄道:“吸一口,就一口……”
药液在管路里流荡,幽光叵测,绚丽妖诡。Bevis一只手举着雾化器,另一只手伸出去,似是打算扼住柏青梣双腮,强迫他松开齿关,含住吸嘴。
这一瞬间,那双秋水眸倏地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