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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第 1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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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梣恍如梦中惊醒,眼帘轻颤,打开一隙,瞳光涣散不聚焦,向来冷而厉的一双眼,犹如含了一层迷蒙的烟雨,失神地看过来。

他冷得微微发着抖,因为血压太低,视野里的景象如罩薄雾,头顶吊灯的光晕散得极大,模糊看不分明。

一片昏黄朦胧中,那缕隐隐约约的蓝绿色,霎时犹如尖针刺破脑海!

额心骤然传来剧痛,方从噩梦挣脱的人,不知睁眼后才来到真正的地狱,PTSD在一念间复发,秋水眸有一瞬间的恍惚之色,又被他紧咬住舌尖,借着那点疼痛遏制住下意识的瑟缩。

柏青梣轻吸口气,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抬起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狠狠打开了Bevis的手腕!

指甲几天没有修剪,挣扎间刮破了白人手背的皮肤,划出一道渗血的红痕。Bevis惊讶地低头,显然没料到这只奄奄一息的凤鸟还能有这样的力气,轻“啧”一声,乖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的无害:“柏医生,抱歉。”

他装模作样地收回了雾化器,管路在半空晃荡,彬彬有礼地赔罪:“您一直没醒,我只好擅作主张,希望您谅解,这是为了您好。”

柏青梣撑着手肘将上身支起寸许,那点力气已经是极限,心口剧烈地绞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咬死了牙关不肯发出一声,只是把背脊挺得笔直,睡袍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肩胛骨颤颤地支棱着,犹如被囚困的蝴蝶。

Bevis冷眼坐视他挣扎,仿佛欣赏一幕戏剧,他是高踞包厢的看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直到柏青梣终于倚着床头勉强坐住,他才发表意见:“柏医生,您这样逞强,待会儿晕过去,受苦的还是自己。”

演出落幕,他又摇身一变,像是因为不讲理的病人而头痛的家属,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无奈。

“我这几天请了十几位医生,从波哥大、迈阿密、甚至从北美调了人,没有一个人能让你的体温降下来。柏医生,你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再这样下去,高烧会烧毁你的脏器,全身器官衰竭,凝血系统崩溃。”

“——你会死在阿马默尔之前,我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

柏青梣抬起眼来,那双秋水眸里的迷蒙散尽了,瞳光犹自散乱,却已经聚起一层薄冰,横竖都是锋刃。他越过Bevis,定定地注视着玻璃管里的液体,雪白着一张脸,讥诮之意却分毫不减:“所以……这就是你想出的……办法?”

他虚弱到了极点,说几个字就不得不喘息片刻,勉强维持着神智清醒,唇角勾了勾,弧度凉薄,“……你不如,直接来给我报丧。”

Bevis闻言,笑了一声:“您误会了。”

“我是来给您一个选择的机会。”他拿起玻璃管,缓缓旋转,让它展露出那缕冶艳的色彩,“这是稀释过的,浓度只有原品的百分之一。我亲自研配,做了精密的计算,通过雾化吸入的话,这个剂量甚至不足以在血液里形成稳定的血药浓度。既能暂时压制住戒断反应,又不至于让你重新成瘾,稳定给药,直到你的身体好起来。”

他说完,转头看向床上的人,意料之中地从那双秋水眸中窥见冰冷。Bevis对柏青梣表露出的戒备并不意外,无奈地叹了口气,摊开双手:“您不相信我。”

柏青梣侧过头,没有心力同他争辩,无声地表达抗拒。

Bevis伸手掐住柏青梣的喉咙,逼迫人转回头来,细细端凝着那张清致的脸庞。他力气太大,柏青梣很快呼吸不畅,痛苦地蹙起眉,被他禁锢的那一截颈子发红,犹如折断坠地的昙花,引人糟蹋垂怜,那双眼却依旧阴霾和冷漠。

他的动作粗暴至极,声音却温和得令人发指:“从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我就向您承诺,愿意向您证明自己的诚意。”

柏青梣胸口孱弱地起伏,扼在脖子上的那只手终于离开,他立刻支撑不住地垂下头,呛咳不止,转眼间就咳出血来。淡红的血色顺着唇角流落,他抬手按住抽疼的胸口,再度抬眼,却见Bevis正慢条斯理挽起衬袖,露出一段精干的小臂。

他从器械车的底层抽出一支注射器,当着柏青梣的面,将其中一只玻璃管里的孔雀稀释液全部抽进针管,动作不疾不徐,将针管里的气泡缓缓推出,然后抵在小臂青色的血管。

柏青梣蓦然睁大了眼睛。

“一次性静脉推注,远比雾化吸入的量要大,如果我设置的浓度有问题,我会立刻心跳加速、瞳孔散大、甚至出现幻觉。柏医生,这些废话想必无需我多言,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Bevis注视着他,针尖刺破血管,毫不犹豫地将注射器一推到底。血珠从针孔沁出来,他拔出注射器,用棉球按着针眼,转头看了眼座钟:“我们来等三分钟。”

接下来的三分钟里,他安然坐在椅子上,姿态松弛,一瞬不瞬地观察柏青梣的反应,仿佛受试者不是他自己。这期间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呼吸平稳,瞳孔正常,三分钟过去后,他松开棉球,对柏青梣笑道:“您看如何?”

“柏医生,我比谁都希望你好起来。阿马默尔那个手术,全世界只有你能做,我若是在药里动手脚,岂非自断后路?”

他再拿起雾化器,递到柏青梣手边,得意从容,似是已经笃定了柏青梣不会拒绝。在他看来,柏青梣无非是畏惧孔雀的成瘾,会因此受他控制。

然而时隔六年,他亦今非昔比,心知用这样的手段只会逼得凤鸟玉石俱焚,无法将之长留在自己身边。

柏青梣抿着唇,忽地嘶哑笑出了声,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这次嘲讽的对象却是他自己。

眼尾好似被揉碎了,浓艳如沥血,他闭了闭眼睛,在心里漠然地想:原来上天让他苟且到如今,几次三番都不容他轻易就死,原来只是为了告诉他,有些东西命中注定,再怎么妄想挣脱都是笑话。

孔雀,孔雀。

毁了他的入骨剧毒,如今却成了救命的药。

头晕目眩间,他仿佛看到二十九岁的QC.Bai,刚刚结束一场学术论坛的主题演讲,鞠躬的时候,老师在台下率先起身为他鼓掌,满堂掌声雷动。他踏下高高的讲台,红毯铺就的台阶,即将离开会场时,被一个南美人拦住脚步。

柏青梣张口欲拦,往事旧影刹那化为飞灰。因果无可避免,选择早已作出,没有人能改变既定的命途。即便因果是诅咒,命途是玩笑,然而任何事都始于当初的选择,无可更改。

六年前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柏青梣低低地咳了两声,向Bevis伸出手,气音低弱:“……给我。”

Bevis面上不禁露出喜色,以为他终于想通了,愿意主动用药,立刻将雾化吸嘴递到他掌心。

柏青梣垂眸,烦厌地看了一眼,将它握在手里,却没有吸,开口哑声道:“安瓿瓶。”

Bevis这才明白他指的是装着孔雀稀释液的玻璃管。他无奈地叹了口气,猜测柏青梣应该是还不放心,想再亲眼看看,便拿起仅剩的那管给他。

“柏医生,您不愿意,我也不会强来。”他戴上假面,惺惺作态,好似给人足够的余地,绝无逼迫的意思,“但请您相信我,我们的合作还会有很多,我希望——”

话音未落,柏青梣侧转过身,攥紧了手中的安瓿瓶,往器械车砸去!

啪嚓一声!

玻璃管瞬间碎裂,蓝绿色的液体淋漓洒落,柏青梣这一砸用尽全力,器械车的东西翻倒下来,雾化器摔砸在地,雾化杯里的药液霎时淌了一地,在柔软的波斯地毯上洇开湿痕,犹如一朵骤然绽放又立刻凋谢的毒花。

Bevis倏地站起身,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愣了须臾,怒意骤然没顶。

柏青梣那一砸竭尽全力,咳嗽了几声,整个人脱力软倒,一只手从床沿搭下来,无力地悬在半空。掌心嵌着几块碎玻璃,血色顺着秀颀苍白的手指往下滴,指尖因为方才太过用力而止不住痉挛。

“柏青梣!”Bevis忍无可忍,猛地探过身,攥住那截精致的皓腕,力道大得转瞬留下几道淤青的指印,他勃然大怒,那副虚假的面具寸寸崩裂:“你别以为——”

话说一半,虚弱的人因为腕骨的疼痛而咳嗽起来,这一次再收不住,直接呕出一口血,殷殷的红染透床单的花纹,那双秋水眸失神地半阖着,从唇角到下颔都是猩红的血。

他甚至来不及再说一句话,眼帘一垂,直接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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