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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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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雨停了。

山谷中浮起浓稠的白雾,将整座基地裹得严严实实,探照灯的光束徒劳地扫过雾气,只映出一片混沌。

陆霁的住处在基地东侧的一栋两层别墅里,离B区十几分钟车程,是MSJ给核心成员配置的标准居所。MSJ基地总部虽然地处深山,但丝毫不妨碍这群极端组织分子奢华享乐,从外表看去,和外界的别墅无异。

陆霁不常回来这里。将近凌晨三点,越野车无声地停在楼前,他跳下车,挥手让司机离开,然后推门而入。

别墅的装修风格充满了Lucian一以贯之的暴发户气息,陆霁一进去就头痛,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银质酒壶,将最后一小口威士忌灌进喉咙,背靠着房门滑坐下来,仰头深深呼吸。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坐了五分钟,紧接着动作利落地起身,将房门反锁,拉严所有窗帘,将整栋房子仔细搜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窃听和监控设备后,他才从书柜后的一处暗格中取出一只老旧的手机。

陆霁打开手机,插入一张看似废旧的SIM卡,编辑一条加密短讯,发送给季绾。密文经过重重加密,即便被人截获,也只会当作普通的地下世界情报贩子在倒卖物资。这套密码他用了一年,早已熟稔在心。

——他需要Hibiscus,越快越好。

柏青槿隐瞒了一生的药物研发成果,经过Ellis和Cheney的改良,是唯一能够延缓孔雀毒素对身体侵蚀的药物。柏青梣亲手将药丢在了挪威,等同于丢弃了延续生命唯一的火种。

青梣,在你看来,结局只剩下求死这一条路了吗?

陆霁盘膝坐在地上,攥紧手机,望着窗外发呆。片刻过后,手机屏幕亮起,季绾收到讯息,回复了一串时间地点。

将药物运进第六区并不难,Hibiscus在洛杉矶和波士顿都有存量,只需通过Cheney就能获取。美国和哥伦比亚同属美洲,相距不远,飞机只需四个多小时,季绾就能设法将药物运送至波哥大。

令人头痛的是,如何将药从波哥大带回总部。

MSJ总部基地固若金汤,安检森严得令人窒息,进出人员和物资都要经过检查。尤其是最后那段山路,沿途关卡极多,且都有武装盘查。即便他是Bevis身边最受信任的心腹,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将一批来路不明的注射剂和雾化药物带进这里。

如果他无缘无故前往波哥大,又夹带药品回返总部,难保不会有人起疑,更遑论是送进那栋别墅。

陆霁慢慢闭上眼睛,台灯光芒暗淡,在他那张早已变得陌生的脸上划出一道刻痕。

骤雨方歇,夜深人静,柏青梣看向他的那一眼再度浮现心头。

青年抱紧自己的双腿,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膝盖顶着心脏。心碎的痛楚如此真实,那一小团血肉犹如被反复凌迟,他把脑袋埋进臂弯里,唇角抽动,竟笑出声来。

他的先生那样虚弱,却还是强撑着疾言厉色,用一场盛怒赶他走。年长者大概觉得,这样就能让他知难而退,学会保全自身。

真是的,明明这么多年,先生怎么还是一点都不了解他?当年在瀛庭,他被那双秋水眸冷冷地瞪过多少回,斥过多少个滚字,哪一回他真正听话了?还不是没脸没皮地缠上去,恃宠而骄犹不自知,赖在那棵苍柏下不肯走。

更何况如今,他早已亲手斩断自己的退路,发誓与他的爱人死生等同。

陆霁抬起头,那双眼里不再有丝毫软弱。他撑着地板起身,走到书桌前,随手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几笔。

他当年在军校选修过地形学和战术绘图,虽算不上精于此道,但画些简略的示意图足够用了。他先标出基地西北角的仓储区,又在东南方向点出诺拉部下经常活动的几个区域,然后勾出从仓储区到马厩之间的路线。

他在第六区卧底了一年有余,早已将MSJ总部地图刻在脑子里,除了不允许踏入的禁区,巡逻换防的时间点和路线早就摸得透彻。

根据他的情报,后天波哥大将会往总部运一批医疗器械和化学原料,负责押运的人是诺拉的亲信。这类物品在押运中属于最高优先级,过关时持有手令可以免停。

陆霁蹙眉沉思,笔尖在纸上划动,圈出几个可以下手的地方。

他决定人为制造一场骚乱。

如今守旧派和Bevis剑拔弩张,整个MSJ总部基地就像一个随时可以引爆的火药桶。骚乱激化双方矛盾,再将帽子扣在诺拉头上,让Bevis认为基地的防务出现了足够致命的信息差。他就可以趁机请命,替换掉后天负责押运的人选,从而将药物夹带进来。

青年站在书桌前,肩头披着一件短夹克,眉骨狭长冷硬,浑如铁铸。

直到天色蒙蒙亮,他才终于放下笔,将那张纸折起来。晨光熹微,照向漫山遍野的凤凰花,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图纸一角,扔进墙角的铁皮垃圾桶。

火光挣扎着跃动几下,很快熄灭,只剩一小抔灰烬。

——

天光未明,山谷里最后一缕晨雾还没散尽,陆霁已经赤着上身站在盥洗台前,往脸上泼了几捧冷水。

他一晚上没睡觉,镜子里的人眼下泛青,被水一激,才泛出几分血色。陆霁盯着镜面看了一会儿,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水珠,从抽屉里翻出刮胡刀,清理新冒出的胡茬。

他得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不单是为了维持Lucian那张面具,Bevis说今天还会带他去见柏青梣,那人最厌烦旁人邋里邋遢,他可不能给先生添堵。他得想办法成为年长者的精神支柱,让柏青梣觉得他在MSJ过得风生水起,这样才能放心多依靠他一些。

当然了,在心爱的人面前打扮自己,本就是人之常情。五年时间,陆霁对于柏先生的喜好再熟知不过,以至于现在他对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到底还是叹了口气。

……算了,青梣昨天能认出他,他已经喜不自胜,不要强求太多。

陆霁刮完胡子,抓了抓头发,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亚麻衬衫。深灰色,款式休闲利落,和他从前的穿衣风格有几分相似。他比往常多系了两颗扣子,柏青梣自己穿衣服总是一丝不苟,也一向不喜欢他穿着轻浮,认为有失体面。

他整理好衣领,将脖颈上那道疤遮得七七八八,冲着镜子弯了弯眼睛,依稀找出几分旧日模样。自从卧底以来,青年极少有这样开心的时候,往后跳开几步,扬起下颔,反复端详镜中的自己。

过了不知多久,外面的天色大亮,一抹晨光落在窗沿。朝阳刺破晨雾,照亮了半边镜子,清楚地映出青年脸颊锋利的线条。侧颜瘦削,拐点极高,哪里还有昔日一星半点的影子?

陆霁猛然回神,怔了半晌,然后低头苦笑。

……这副打扮,还是太正派了些。

他低下头,解开一颗扣子,想了想,又将衣领往旁扯了扯,露出半截锁骨和银杏叶颈链。伤疤横亘在蜜色的皮肤上,他撩起颈链,将那片银杏叶含在唇间,金属的凉意贴住舌尖,他轻轻吻了下,最后将它重新塞回领口。

这才是Lucian该有的模样。

陆霁没有再照镜子,抓起车钥匙出门。MSJ总部基地占地极广,夜里的暴雨将草木洗得透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越野车碾过积水,前挡风玻璃上溅满泥点,陆霁打开雨刷,一路往B区驶去。

路过岗哨时,值勤的佣兵认出了车牌,提前升起栏杆。进入B区前,车辆被人拦停,上前的是个面生的年轻人,低头检查了证件,又扫了一遍后座。Lucian摇下车窗,半张脸探出去,懒洋洋地打了声招呼,用西班牙语问了几句闲话。

那名佣兵初时还有些警惕,聊过两句便放松下来,指指柏青梣被软禁的那栋别墅,压低声音:“昨夜您走之后,进去好几个医生,听说里头那位贵客不太好。”

陆霁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现在情况怎么样?”

年轻佣兵神色紧张,目光朝别墅的方向飞快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抿了抿嘴唇。陆霁也不催他,从车里的储物格摸出一盒雪茄,在掌心翻了个旋儿,随手递了出去:“值夜辛苦,拿去抽着玩儿。”

陆霁经常往返基地和波哥大,烟酒都容易,但对于常年留驻总部基地的佣兵来说,雪茄可称得上是硬通货。佣兵受宠若惊,左右看了一眼,迅速接过来揣进怀里。

他凑近车窗,低声道:“您昨晚走了之后,穆尼奥斯先生发了好大的火,开枪杀了两个医生。枪没装消音器,B区这边都听见了,说是脑袋都打烂了。尸体是从侧门拖出来的,从侧门拖出来,血水和脑浆淌了一路,早上泼了好几回水才洗掉。”

佣兵越说越快,鼻尖都沁出汗来:“我听管家说,尸体封在黑袋子里,直接埋在了后院的凤凰木下面。诺拉夫人还派人来问,被穆尼奥斯先生的亲卫挡在外头,没进得去门。”

他本不该说这些,但夜里的场景实在骇人,面前这位Lowell先生又一向出手大方,从不为难下头人。跟他通风报信,没准哪天还能换自己一条命。

“Boss这么做,总有他的道理。”

陆霁咬了一根烟,本想点着,又想起马上要去见柏青梣,到底还是忍住了。他面上不带什么表情,只是叹了口气,语调散散漫漫:“那些医生不中用,不把贵客当回事,惹了Boss生气,死得不冤。”

他转头问了那佣兵的名字,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美金,往对方胸口一拍:“行,我记着了。这几天我常来,你机灵点儿,Boss发火的时候,别往他枪口上撞。”

年轻佣兵急忙应了,满脸感激,退开两步,挥手让岗哨的人放行。陆霁没再停留,踩下油门,继续向前。

一夜之间横死了两个医生,他并不觉得惊奇。

Bevis向来如此,披着一张温情脉脉的画皮,自诩艺术家、收藏家、学者和绅士,实则不过是将自己和MSJ其他高层区分开的把戏。他自认为和阿马默尔那种军阀不同,却难保谁比谁更疯狂,草菅人命,心烦意乱的时候杀两个人,和碾死两只虫子没什么区别。

但柏青梣哪能受得住这样的场面?

他那样高矜爱洁的人,养在深闺的世家家主,平日里金尊玉贵,白道商界再怎么风云诡谲,也不可能闹出人命。脑浆崩裂,血水横流,得是何等污糟的景象,把刀口舔血的佣兵都吓得战战兢兢,更别提那人本就患有严重的PTSD……

陆霁一拳砸在方向盘上,深深吸气,嘴里蓦然传来一阵苦意。他这才回过神来,那根烟被他叼在唇间,不知何时,已经快被他咬烂了。

他往车窗外啐了一口,单手翻出口香糖,仰头往嘴里倒了五六颗。车又往前走了两公里,那幢别墅出现在视野,晨光落在白色粉墙上,凤凰木的花影摇曳其上,乍一看去,犹如鲜血泼洒未干。

陆霁静静看了半晌,拉开车门下车。

别墅的气氛明显比昨天更加冷沉,管家迎出来,告诉他Bevis清早出去了,待会儿回来。陆霁“嗯”了一声,转头就往二楼走。

守在套房门口的依旧是昨天那两个佣兵,见是陆霁过来,立正行礼,没有拦他。一名年轻护士正好从里面出来,女孩显然被昨晚的屠杀吓得不轻,冲陆霁点头都哆嗦。

他推门而入。

这次没有Bevis的目光如芒在背,但陆霁心知肚明,按照Bevis的脾性,这座金丝笼就算布置得再华美,也必定少不了窃听和监控。他和柏青梣共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履薄冰,稍有差池,就会将两人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窗帘半拉,室内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将那一缕乌木香盖得干干净净。柏青梣靠坐在床头,身形单薄,腰后垫着几个软枕。大抵是夜里咳得厉害,心脏也难受,躺也躺不下,就这么将就了一宿。

他阖着眼,呼吸虚弱低浅,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不知是昏是醒。陆霁不自觉放轻脚步,刚靠近几分,就见那人低垂的眼帘倏地一颤,几乎立刻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那双秋水眸惊惧地缩紧,因为高烧和贫血,瞳光散乱犹不聚焦,却充斥着警惕,指尖本能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犹如被逼至角落的凤鸟,仓皇张开翅翼,却被足踝的锁链死死牵住,徒劳挣出一声清脆的撞响。

陆霁脚步生生停住,余光瞥见地毯上一块深褐色的污痕。

昨天那两个医生,Bevis竟然就在这里,当着柏青梣的面开了枪。

柏青梣急促地喘息着,额角和鬓边全是细密的虚汗,身形往软枕里陷了几分,又强逼着自己坐得端直。直到视线终于聚焦了些,认出门口那张陌生的脸孔是谁,他才稍微松懈力道,攥着床单的指尖松开,按住抽痛的心口。

他怔怔地望着青年,半晌收回目光,别过脸去。陆霁抿唇,作战靴踩过柔软的地毯,停在床前,沉默地站了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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