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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第 1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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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青梣不肯看他,始终侧着头。乌黑的鬓发汗湿,隐约可见耳后一小片皮肤,残留着高热的潮红。半张清致的侧颜映在晨光里,唇线紧抿,一副拒人千里的冷淡。

他越是如此,陆霁越是心如刀割。指尖深深剜进掌心,他强定几分心神,挨着床沿坐下来。

“早啊,柏先生。”青年语调轻佻,笑吟吟地打招呼:“今天感觉怎么样?”

床垫随着他的落坐凹陷一角,年轻人熟悉又陌生的气息逼近,柏青梣轻颤了颤,却仍没有回头。又过了片刻,一只手伸进被子里,摸索了片刻,借着被窝遮蔽,堂而皇之地攥住他的手腕。

柏青梣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甩脱,反被陆霁驾轻就熟地扣住腕脉。指腹下的脉动细弱,急乱无力,心跳极不规律,明显方才受了惊吓,还没缓过神来。

陆霁垂眸,指腹偏移三寸,驾轻就熟,轻轻拢住柏青梣腕心那颗朱砂痣。

犹如旧日温存时,珍而重之,摩挲讨好,安抚慰藉。这样危险的境地,他连年长者的名字都叫不得,只能用这样唯有彼此知晓的动作,在被子下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告诉对方自己在这里。

……别怕。

青年掌心温热灼烫,压着一截冰凉如玉的腕,将它一寸寸暖过来。柏青梣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几下,指尖轻轻一蜷。

昨晚陆霁离开后,他咳血晕厥,许久未醒,全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一声枪响,将他硬生生从黑暗中拖出。一声之后,又是一声,视野里尽是红白两色,汇成粘稠泥泞的一滩。他陡发心悸,挣扎着撑起身来,待看清那红白的浓浆是什么,顿时伏着床沿,剧烈地干呕起来。

及至天明,他不敢再放任自己睡去,心悸迟迟没有缓解,胸口闷窒,坐卧不宁。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思绪却乱成一团,每每闭上眼睛,脑海里都会浮现出那张全然陌生的面容。

颧骨被弹片打碎,缝了四十多针,躺了两个月。

他不知道陆霁究竟在第六区卧底了多久,这样惊心动魄的险境,是否仅仅是陆霁所经历的万中之一?

柏青梣从未料到,他竟会在MSJ总部见到陆霁。他甚至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性,一年前年轻人跪在他床边,哑着声音向他求个保证,说什么“如果我能找到解药的配方呢”,他听过笑过,便置之脑后。

年轻人总是如此,太莽撞,太天真,总把一切都想得轻而易举。哪怕后来陆霁不告而别,他也只当陆霁终于清醒,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了。

至于毒伤沉疴,他既无期许,更无奢望,却不想命运弄人,竟然荒唐到这种地步。

柏青梣这一生做过太多决断,极少有过犹豫的时刻。无论是当年弃医从商,还是如今单刀赴会,独自踏进MSJ的虎穴,都不曾有过一丝一毫的迟疑。直到昨夜,他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惶然,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来到这里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他若不来,MSJ的骚扰永无止境,Bevis那个疯子,会将枪口对准江驹臣、对准顾尧、甚至是平叔和姚维。长达六年的对峙,他太清楚那人只要说得出,就做得到。

——可他来了,却在这里见到了陆霁。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该断了,更何况,生死终归是他自己的事情。他本想孤身于此赴死,凤凰木下,终于能和长姐埋骨一处。时隔六年,于他而言,何尝不是夙愿得偿?

但如今,柏青梣不得不分出一线心神,面对此前他从未想过的一件事:假若他死在这里,陆霁怎么办?

他心力耗弱,哪里经得住焦灼久思,稍一动念,胸口便阵阵绞痛。心上三寸好似被悬丝所系,呼吸间摇摇欲坠,身上沁出一层冷汗。

如今手腕被熟悉的温度小心握着,心口的疼倒果真缓解了些许,心悸渐渐平复,熬了一夜的疲乏便如潮水般涌上来。他垂着眼,眉头微皱,身旁的青年却只当是那两声枪响吓坏了他,全不知罪魁祸首分明是自己,眼里掩不住担忧关切。

柏青梣别过头不愿看他,只恨不得同人耳提面命一番,懂不懂分手是什么意思?恩断义绝、不相往来,桥归桥路归路,死生不复相见。他深知年轻人是个没脸没皮的,但凡态度松动一毫,便又要蹬鼻子上脸,胡作非为。

可现在这种时候,哪是任性妄为的时候?

索性只留给人一个后脑勺,让青年知难而退,自己滚得干净。结果他耐着脾气等了许久,身旁仍没有一点动静,按着他腕子的那只手丝毫不松,柏青梣再度心头火起。

他将手往回抽了抽,又担心两人被监视,不敢挣动太过,给陆霁招来怀疑,力道轻微近无。年轻人却难得知情识趣,察觉他的挣扎,立刻乖乖松开了人。

柏青梣抿唇,忍了几息,到底还是转过头,低斥道:“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柏先生睡得好不好,”青年笑容不变,依旧是那副浪子模样,冲他眨眼:“您脸色不太好,是这里的人伺候不尽心?有哪里不妥当,您吩咐我,肯定为您办好。”

柏青梣冷笑:“昨晚这里死了两个人,你不知道么?”

青年“哦”了一声:“听说了,Boss发了好大的火,”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见床头放着的水凉了,起身重新倒了一杯,一边说,“这种事情在我们这儿常有,您别害怕,”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那双秋水眸,轻声道:“——我在这里呢。”

空气静默了一瞬。

青年那双眼睛没动过刀,依旧像从前那样,圆圆润润的,看人的时候像一只小鹿。他望着年长者,眸底那点儿轻佻的浮光散了,露出底下密密匝匝的血丝,彻夜未眠,担忧关切:

“您只管安心养着,身体是要紧的,外头的事别往心里去,只要我在……”

柏青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听到这里,更是怒生五内。他下颔一扬,指向地毯那处还没洗净的脏污,语气凉薄近讽:“Lowell先生,已经有两个人因我而死,你难道就不怕,下一个会轮到自己?”

陆霁听了,神色没有半分变化,反而迎着他笑了笑:“要是能为了柏先生死一回,那是我的福气。”

柏青梣看着他那无所谓的样子,整个人都气怔了,薄唇发颤,想要骂他糊涂,却又忌讳着两人如今身份,生生咽回去。一双眸如秋水,盛怒之下横扫过来,饶是病重至此,依旧透出几分旧日森冷。

陆霁被他这一瞪,心里无端发怵,但他毕竟在第六区混迹这么久,亡命天涯,刀口舔血,人早不似往昔在先生面前那样畏怯。他望着那人苍白面庞,又是心疼,又有几分愤恨,放下水杯,一只手臂撑在床头,俯身压下来。

柏青梣一惊,骤然抬头:“你干什么?”

“柏先生问我怕不怕死,”陆霁低头看着他,顶着Lucian那张脸,咬了咬后槽牙:“您病成这样,还跟着Boss来这种地方,难道就不怕死?”

柏青梣被他困在手臂方寸之间,年轻人在法外的蛮荒之地待久了,周身都是野性滚烫的气息,此刻压得逼仄,先生不适地蹙眉,却未示弱分毫:“你管我?”

“……”陆霁咬唇,不必说萍水相逢的Lucian,就算是陆霁,也早就没了置喙先生决定的资格。但偏偏年长者这副油盐不进、毫不顾惜自己的样子,最是恨得他心里发疼,他低低笑了一声,细听之下竟有几分惨然,“是,我算什么东西,哪能管得着您。”

柏青梣皱着眉看他,没有接话。

陆霁轻吸一口气,指甲深深剐蹭过床头软包,又换上属于Lucian的浪荡笑容。他缓了缓,低声又问:“为什么是挪威?”

这一句多少显得没头没脑,柏青梣大概也没有明白,秋水眸眯了眯。陆霁沉默须臾,声音更轻:“您来就算了,从美国找个地方飞不是更近吗,折腾那么远干什么?”

他清楚柏青梣的身体情况,每次长途飞行对心肺都是巨大的负担。从美国到北欧,再从北欧兜回南美,平白多出几千公里的航程。如果不是连续飞行了那么久,也不会将人消耗到这种地步。

柏青梣没有立刻回答。

他选择在北欧中转,的确有诸多思量。首先是为了瞒过身边人,尤其是Ellis,他绝不能让老师再次目睹自己赴死。留给江驹臣的那封信,亦是他为了老师编的一个谎。他曾经在瑞士瓦莱州购置过一座滑雪山庄,Ellis是知道的,他说自己去那边疗养,老师会相信。

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

他年少时曾和长姐在挪威旅行,乘坐火车横跨雪山;也曾经筹谋计划,要和年轻的恋人在挪威结婚。如今过往皆成泡影,在了断一切之前,他要为自己挑选一个与人世的诀别之地。

“……我前男友告诉我,他母亲选择在挪威的吕瑟峡湾坠亡,因为她觉得那是世界最美的地方。”

陆霁蓦然一怔。

柏青梣侧过头,望着窗外的凤凰木,轻声说:“我去看过了,那里的日落确实很漂亮。”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住。陆霁猛地发起抖来,浑身不受控制地痉挛,他大喘了两口气,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这瞬间涌向头顶。他确信无比,柏青梣一定就是把Hibiscus丢在了那里,他将自己的残躯交易给Bevis,换得身边人的平安,而他自己——

在Hibiscus从他手中抛下,坠落山崖那一刻,他已然在心里给自己判下终局。

陆霁忽然感觉有些眩晕,他晃了晃头,想要驱逐耳旁的嗡鸣,但无济于事。他踉跄了一步,单是将“自杀”这个词和面前的人联系在一起,他就肝胆俱裂。可偏偏他的先生就坐在这里,这样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这就是他的所求。

他低头看去,想要看清那双秋水眸,然而眼前只有一痕冷峭的下颔,隐在天光里,冷得不近人情。

“Lu,”年长者刻意用了这个称呼,背对着他,声音平淡轻哑,“你如果是个识时务的人,就应该知道,一个将死之人,从他身上捞不到任何好处。”

“这世上最值钱的东西,就是你自己的命,没有什么值得你用命去换,更何况是——”

陆霁再也听不下去,他看着那一线苍白清冷的侧颜,突然伸出手,扼住柏青梣的下颔。

力道不重,不会弄疼了人,却也不留丝毫挣扎的余地。他用指腹抵着那片冰凉的皮肤,将那张脸一点点转过来,逼迫那双秋水眸面向自己。柏青梣神色惊怒,显然没料到陆霁胆敢这样冒犯他,下意识想要扭头避开,反被对方更用力地控住。

那只手还在发着抖,指尖贴着下颔的弧线,虎口抵着颈侧,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渡过去,烫得灼人。

“柏先生,”青年咬牙切齿,尾音发颤,“除了这个,你前男友还和你说过什么?”

临别那一晚,他明明说了那么多,恳求先生给他一个保证,好好地养病,等他带着孔雀配方回来,不要认命,不要求死,给他一个重新接住爱人的机会——

他望着那双秋水眸,自己的眼眶不自觉地红起来,手指收紧一分,将那张清致的脸抬得更高,逼得柏青梣不得不仰起下颔,露出修长脆弱的颈线:“那个前男友,如果他知道你孤身来这里,丢掉了药……”

柏青梣面色雪白,咬着唇挣扎,却因为虚弱而格外无力,被牢牢梏在青年掌中,反而让脸颊更清晰地抵在陆霁的指腹上。他推拒不得,定定地看着那张全然陌生的脸庞,听到这一句,不禁冷笑出声,遏住陆霁的后半句话。

“哦,你对他很感兴趣?”

他呼吸不畅,脖颈后仰的幅度极微,死死压住涌上喉间的咳意,声哑音弱:“他如果在这里,想必也没胆子教训我。不知死活,自作主张,好好的日子不过,同一群杀人不眨眼的疯子玩命,以为这就是对我的交代?”

陆霁浑身一僵。

柏青梣一番话说完,已是气息不稳,却仍勉力抬着头,好似要直直看进那双鹿眸深处,咬着牙去掰陆霁的手指。陆霁蓦然回神,眼眶霎时涌上一股热意,被他死死忍回去,喉咙酸涩难言。

他退后一步,将人放开,柏青梣的下颔重获自由,无力低垂下来,颈子上星星点点都是细汗,胸口起伏急乱,一只手按着胸口,忍咳忍得肩背轻颤。

陆霁急忙将人扶住,触手一片冷汗,心中顿时又痛又悔。

“您说得这人真是可恨,”他苦笑了下,说到下一句时,刻意将声音压低,几乎贴着柏青梣的耳廓:“可他如果非要死不悔改,纠缠不休——”

柏青梣微微睁大了眼睛,耳旁气音极轻,拂起一片战栗。

“那您答应他的事,还算不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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