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迹在地毯上蔓延开来,沾湿了Lucian的裤腿。
青年跪在床前,背对门口Bevis的视线,怔怔地望着那只滚落的水杯。过了几息,他用力眨了眨眼,膝行两步将它拾起,重新放回床头柜上。
柏青梣脱力地伏在床边,一只手按着胸口,连咳嗽都没什么力气。不过是砸了一只杯子而已,虚脱感犹如潮水涌来。他眼前阵阵发黑,不愿让陆霁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本想强撑到青年离开,然而忍了又忍,苍白的唇口到底还是溢出血色,濡湿了雪白的衣襟。
陆霁抬起头,眸光一寸一寸,落向柏青梣扶在床沿的那只手上。指尖泛着青白,无力攥着被单,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心如明镜,自己再多待一刻,先生就真的要撑不住了。
再是忧心,也不能急于这一时半会,能让柏青梣认出他来,此行目的已经达成。他如是告诫自己,膝盖却仿佛生了根,扎在地上,动不得分毫。
久别重逢,柏青梣孤身陷在虎穴,又病重至此,他哪能就这样一走了之,把人独自留在这里辗转?
心脏一下下揪紧,陆霁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密布鲜红的血丝。身后Bevis的目光如芒在背,他明白,现在绝不是任性的时候。如果被那个恶魔察觉异样,日后再想见面必将难如登天。
他咬了咬牙,逼迫自己站起身,往后退开一步,转头看向Bevis。
“Boss,这怎么办?”Lucian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抱怨:“柏先生不待见我。”
Bevis斜倚在门框,唇角噙着一抹愉悦的弧度,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眼底的审视转瞬即逝。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熟知Lucian年轻贪婪的本性,会惹怒柏青梣更是再合理不过,若是非说有什么事值得他挑一下眉——
“行了,Lu。”他懒懒地直起身,似乎看够了这出戏,朝Lucian抬了抬下巴:“你非得上赶着讨这顿骂,就别在我跟前叫屈。柏医生才来不久,身子还弱,你少来招他。跟我来书房,还有事要吩咐你。”
他语气温和,下了逐客令,率先离开了房间。Lucian应了声是,利落地转过身,靴底踩过柔软的地毯,走到门边时,回头又看了一眼。
却不料这一眼,竟和那双秋水眸撞了个正着。
先生倚在床沿,不知何时仰起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素来冷淡的一双眼,因着高热不退,蒙了层江南烟雨般的湿意,晶莹蕴藉,美得几乎惊心。
陆霁心头狠狠一跳,然而只一瞬,柏青梣就移开了眼,刻意不愿看他似的,乱发垂在颊边,垂着眸轻喘。他看起来像是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苍白清致的面庞在灯下透出一种虚弱的冷意,眉眼间毫无情绪,仿佛刚才那场相认不曾存在过。
Bevis的声音从走廊传来:“Lu?”
Lucian收回目光,眸里还存着三分意犹未尽的狎昵,抬头冲门外应了一声,顺手带拢了房门,快步跟上去。
柏青梣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泄尽,整个人往下一栽,跌在床边喘息,连将自己移回枕上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在万顷黑潮中起落,门外传来Bevis和Lucian的脚步声,一个不紧不慢,一个漫不经心,沿着走廊行去,越来越远。
他似是听见青年轻佻的笑声,隐隐约约,透着几分浪荡子的不堪,陌生至极,却又熟悉刻骨。分明是一模一样的音色,分明就在一两年前,年轻人还在柏公馆追着平叔说笑话,眉眼明亮,浑然不知忧愁。
柏青梣闭了闭眼,心肺剧痛如刀绞,咳出一口血来,毫无声息地昏了过去。
——
“我早和你说过,柏先生身份贵重,脾气傲惯了,容不得人举止轻浮。”
走廊的壁灯将两人的影子拖长,Bevis侧过头,瞧了眼青年的表情,慢悠悠地笑道:“你倒好,偏要凑上去自讨没趣。”
Lucian摸了摸自己的脸,还带着些没散尽的窘迫,咧开嘴笑了一下,三分无赖,七分自嘲:“Boss,您就别笑话我了。”
Bevis笑而不语,慢步走到书房,抬手示意Lucian坐下。青年在沙发翘着腿坐了,犹自咂了一会儿嘴,满脸意犹未尽。Bevis双手抱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他会对你动这么大的气。”
陆霁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困惑道:“Boss的意思是……?”
“柏医生的脾气,确实算不得好。”Bevis缓步走到书桌后,拉开高背椅坐下来,姿态闲适地倚进宽大的椅背,十指交叠搁在身前:“但他这个人,生来一副目下无尘的性子,那些人不配入他的眼,他连厌烦都吝于施舍。能让他动了情绪,费心骂你几句,反倒很稀罕。”
陆霁闻言,脊背窜起一层细微的寒意。
即便是他,都不得不承认,Bevis对柏青梣的了解堪称深刻。那位先生的确是这样的,家世教养的缘故,一向端方自持,他看不上的人,只当是路边的野草,从来懒得多费一个眼神。
他却仿佛生来就有无师自通的本事,总能惹得先生发怒,把人气得浑身发颤,玉白秀美的指尖,隔空忿忿地点他眉心,骂他那些句子回回都不同。
“Lu,你是我第一个见他这样发脾气的人。”
Bevis单手支颐,打量青年的眼神带着几分探究,他显然不觉得自己这位生性风流的副手,能和那位东方世家的贵主有什么旧瓜葛,却实在难掩好奇。
Lucian抬起头,恰到好处地露出受宠若惊又不敢置信的表情:“您这话说的,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我安慰你做什么?”Bevis轻嗤,见他那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又觉得无趣:“你以为挨一顿骂很丢人?我在他那里,当了不知道多少年没名没姓的幽灵。你倒好,他对你甚至比我还‘特殊’。”
面前的青年眨眨眼,似乎受到了鼓舞,但很快又耸了耸肩:“那有什么用?还不是被人家赶出来了。”
他将几分失落演得极真,因为他的确有不可对任何人言说的沮丧和苦涩,他只需将里面最为私密和刻骨的部分小心剔除,然后将剩下那点儿无伤大雅的失望和不甘,打磨成Lucian脸上应有的浪荡和无所谓。
Bevis仔细看他片刻,审视的意味终于淡去,语调懒散下来:“你不过是他脚边的一条野狗,今天他愿意抬手把你打开,已经是给了你脸面。要让他正眼看你,你得先想办法证明自己,和那些随处可见的蠢货不同。”
青年支着下巴,好似真的在参悟Bevis的话,如何才能讨那位先生欢心。可惜他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也没琢磨出个一二来,索性懒洋洋地往沙发里一靠,问道:“所以这位柏先生,就是Boss计划中的那位医生?”
“我真没想到,他居然病成这样,”他歪了歪头,表情收起了几分轻浮,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正经:“您确定他能撑下来一台手术?”
“这的确是最棘手的地方。”Bevis承认了,语气里罕见地透出一丝挫败:“退烧针不起作用,抗生素更是无稽之谈,基地的医疗组个个都是废物,没有一个能搞清楚他到底需要什么。”
他越说越烦躁,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戾意挣脱那副彬彬有礼的外壳,“他本就已经有器官衰竭的症状,再耗下去,指不定会死在阿马默尔前面,还谈什么手术?”
陆霁听着,只觉Bevis每说一句,都像在自己心口上剜一刀。他站起身,借助倒茶的姿势掩饰,“那您想怎么办?”
身后沉默了片刻。
Bevis抬起眼睛,碧色的瞳在灯光下幽深明灭:“如果实在没办法,我打算给他用‘孔雀’。”
陆霁攥着茶壶的手指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突,一瞬间几乎失态。夜里风雨磅礴,砸在窗台,溅起白花花的水雾。闪电映亮青年轮廓分明的侧脸,耀眼的光芒乍起而灭,让他得以借着阴影的遮蔽,在几个心跳间稳住呼吸。
“柏医生现在所有的症状,本质上都属于孔雀的戒断反应。即便六年前他凭借自己的意志力戒断了对孔雀的依赖,但那也只是精神层面,孔雀的余毒始终停留在他的身体里,背叛他的意志,渴求着我赐予他的礼物。”
Bevis勾起唇角,神色自得,看起来就像是一位艺术家,向驻足的观众谈论他最得意的作品:“Lu,记不记得我告诉过你的?孔雀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它和宿主的共生关系。它一旦进入血液,就会攻击中枢神经,发色团和肺泡表面的蛋白共价结合,把宿主的细胞、神经、心跳全部改造,怎么说呢,就像……”
他想了想,然后给出最恰当的比喻:“重新编程的机器。孔雀是它唯一的燃料,久而久之,长成宿主血肉的一部分。到了后期,宿主的身体完全依赖孔雀而存在,它等同于救命的药,而拥有孔雀的我,是唯一能够维持他们性命的‘医生’。”
“他们用五倍十倍的价钱,向我购买孔雀,更是在买自己的命。虽然这种‘药’没办法帮他们多活太久,但毕竟能让他临死前好过一些,不是吗?”
陆霁背对着他,低头看着杯中水面自己的倒影,剧烈地摇晃颤抖,怎么也拼不出一道完整的人影。
他当然清楚,甚至亲眼所见。
那场枪击案过后,陆岱川潜逃境外,饶是陆霁,也不知道他的下落。直到他为了柏青梣改头换面卧底第六区,才在MSJ的地牢里见到了自己的祖父。陆岱川穷途末路之际,遭受Bevis的蛊惑,沦为孔雀的奴隶。
陆霁见到他时,陆岱川已经进入孔雀终末期,却因为失去了利用价值,被Bevis丢到地牢自生自灭。老人神智昏聩,认不出面前换了一张脸的轻佻青年,就是他那忤逆不道的孙儿。他拖着瘫软的身子爬过来,扯住青年的裤腿,求他给自己一针孔雀,阴差阳错间,倒是替陆霁瞒过了身份。
他闭了闭眼,挥去眼前祖父面目全非的惨状,仰头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身后的Bevis恰好讲到了最尽兴的地方,仅仅一句话,便令陆霁骨血生寒:
“——但是,孔雀却在柏医生体内存活了六年。”
青年静了静,端着水杯转过身,看向恶魔那双含笑的眼眸,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光芒,他的声音越来越兴奋:
“整整六年,他的身体早就该彻底臣服,全身器官衰竭,精神濒临崩溃。但他不仅活了下来,甚至自己建立了一套秩序,明明孔雀已经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却没法接管这具身体的政权。他的神经系统始终和孔雀处于战争状态,身体依赖着它,却又敌视着它,两者之间的消耗,比成瘾本身还要可怕。”
“所以我才说,他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完美’的宿主,更是我人生中最精彩的一场实验……”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对自己的信徒真情实感地慨叹:“Lu,和他分别的这些年,我真是无时无刻不想拆开他看看,他身体里面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