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霁注视着他,那种反胃的感觉又回来了。心痛到了极点,精神和□□解离,他脸上没有表情,心脏却在持续幻痛。他记得Kylen曾经告诉他,陆,这种病有名字的,它叫心碎综合征。
他怎么能不心碎?
曾经有多少回,先生靠在他肩头,咳得冷汗浸透了衬衫,苍白的指尖死死揪着胸口的衣料,像是要穿过那一层单薄的血肉,将折磨他的东西生生剜出来。那时他无知,从未想过,有一朵毒花在爱人的脏腑生根,就在离他那么近的地方,年长者独自承受着最恶毒的诅咒,忍到极处,不发一言。
陆霁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抬手推开了玻璃窗。狂风呼啸灌入,吹得吊灯摇晃,满室光影犹如鬼魅。
Bevis讶异地抬头看他,青年回过身来,冲他一笑:“有点儿闷,透透气。”
“不过Boss,”他摩挲着下巴,煞有介事地仔细想了想,看起来就像是个忠心的幕僚,“依你的说法,孔雀是那位先生唯一的‘解药’了,但以他现在的身体,还能承受得住么?就没有别的办法?”
“你说得不错。”白人颔首,显然早已深思熟虑。他竖起一根手指,隔空对着窗外的雨幕轻轻晃了晃:“我年轻的时候,给他注射了两针纯品,的确有些过火了。这次我会吸取教训,把纯品提前稀释,浓度大概降低几百倍,剂量也严格控制。这样可以暂时缓解他的戒断反应,同时也不会立刻成瘾。”
他想了想,含笑补充了一句:“至少短期内不会。”
陆霁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在第六区待了这么久,对孔雀的成瘾性再清楚不过。柏青梣花了多大的代价才从孔雀的泥沼中挣脱,Bevis轻飘飘一句话就要重新把他推进去?被毒素侵蚀骨髓的痛楚,戒断反应中生不如死的煎熬,意志被消磨殆尽,稍一松懈就会万劫不复——
那时柏青梣仅仅只是看见陆岱川毒瘾发作的模样,就已经足够惊惧了,如果让他再一次被孔雀控制,身陷在那种无边地狱里,甚至不如直接杀了他!
“Lu,他的身体状况确实很差,不能再承受高浓度的孔雀,这一点我很清楚。”
Bevis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踱步到窗前,和Lucian并肩而立,迎着潮湿的夜雨微微眯起眼睛:“我会亲自为他配药,精确控制稀释比例,制成气雾剂。通过雾化吸入,刺激性更小,对身体的伤害也可以降到最低。”
“他现在这样硬撑,无非是觉得,屈服于我是一种屈辱。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理应给予我的缪斯充分尊重,如果他不肯相信我,我愿意当着他的面用自己试药,向他展现我的真诚。我从来不会欺骗他,只是想救他的命,帮助他站上手术台,手刃自己的仇人。”
他双手合十,抵在自己下颔,仿佛是位虔诚的信徒,在做一件全然崇高的事情,向神明献上自己的一切。
……这个疯子,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陆霁扣着窗台的手指发白。若是换作旁人,只怕真的会被这个恶魔的演技骗过。他是孔雀的缔造者,最清楚一旦上瘾的后果是什么,这些年来,Bevis从未碰过任何毒品,然而此时此刻,他居然宁愿冒着孔雀成瘾的风险,也要向柏青梣证明他的诚挚。
但陆霁待在他身边这么久,太清楚Bevis是怎样的人,他擅长用最文明的措辞掩盖最野蛮的暴行,用最真诚的语气推销最致命的毒药。他痴狂地追寻自己的理想,从骨子里不觉得自己是错的,为自己的每一个行为编造最完美的道德借口。
实际上,他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真正的选择权。那些被他选中的藏品,无一例外都会进入他的培养皿,尸体埋在凤凰木下,来年开出漫山遍野的花。
陆霁很清楚,Bevis今天站在这里,将这些告诉他,就证明这个计划已经在推行。但面对柏青梣如今的现状,即便是Bevis也不得不投鼠忌器,毕竟那人的身体实在无法再承受更多摧折了。假若还有其他办法,能让柏青梣的病情好转,Bevis都不会如此冒险。
……Hibiscus。
青年心头蓦然涌上怒意,下意识咬紧了后槽牙。他怎么也想不到,柏青梣竟会自愿跟着Bevis来到MSJ虎穴,甚至还丢了吊命的药。
这明摆着就是想一个人等死。
你在想什么,青梣?你觉得你对不起江驹臣,让他为你受了伤,所以要一命换一命,对不对?就这样忘了临别前对自己的承诺,说好了给我一个机会,不要放弃自己,说好了要等我回来……
可是你看看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陆霁缩回手指,垂在身侧,对着窗外呼啸的风雨,深深吸了一口气。Bevis低声笑了笑,抬手在他肩膀随意一拍,离开窗边,重新坐回书桌后。
“Lu,”白人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亚裔青年的背影,笑问道:“你似乎很烦心。怎么,被柏医生赶出门,就这么难过?”
Lucian回过神来,闻言不禁夸张地长叹一口气,将窗户关上,转过身来。
“我怕那位先生出问题。”他坦诚道,“Boss,诺拉最近动作越来越多了,如果不赶紧……”他抬起手,在咽喉比划了一下,“阿马默尔多活一天,诺拉就会多一天时间准备,拉拢更多的人。”
“桑提诺的回应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中立派的态度,拖延时间对我们很不利,就没有什么别的办法,能让柏医生快点好起来?”
Bevis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
“——给他解毒。”
青年抬手关上窗,风雨声霎时被隔绝在外,耳边静得惊心。Bevis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陆霁不闪不避,迎着他对视,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清澈见底,犹如林间纯稚的鹿,不带丝毫杂念。
Bevis凝视他片刻,然后低声笑了:“Lu,你知道‘解毒’需要什么吗?”
“孔雀的本质是一把只要施加上去、就再也无法解开的锁,它有一套完整的阻断机制,孔雀本体是唯一的钥匙。如果想要打破这个‘锁’,只能创造出另一把替代孔雀的‘假钥匙’,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见Lucian微微睁大的眼睛,似乎很满意对方的反应,笑容加深:“理论上,这是可以实现的。孔雀对宿主身体的改变是可逆的,只要遵循它的逆反应逻辑,配制出那把钥匙,用解毒剂替换孔雀构架中的基团,就能将它一寸寸剥离,让宿主获得解脱。”
“但可惜,想要做到这一步,就必须知道孔雀的完整合成路线,每一个中间体的结构,每一处修饰。做出来的钥匙哪怕错了一个齿,都毫无用处。这些年柏医生想必做了很多努力,但没有用,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孔雀配方的人是我。”
Bevis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唇角勾起微笑。那一瞬他的表情几乎堪称悲悯,令人遍体生寒:“自从孔雀诞生,我做过无数次实验,很遗憾——”
“即便是我自己,也无法配制出真正的‘解毒剂’。”
青年沉默地站在窗下,狂躁的心跳穿透骨血,一路烧灼到指尖。
他看起来像是被Bevis这番言论震慑住了,恶魔对信徒的虔敬深感满足,脊背松懈力道,仰进宽大的皮椅里。
陆霁的大脑嗡嗡作响。
他知道Bevis说的都是真的。Dr.Ellis早就向他和盘托出,如果得不到孔雀的配方,即便是医学界最顶端的人物,也不可能配制出解毒剂。柏青梣花了六年时间,在G市研发所设立了秘密实验室,倾尽人脉和财力,也只能配出暂时压制毒性的缓释剂,无法更进一步。
——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孔雀配方的人是我。
青年垂眸笑了笑,然后抬起头来。
“您说得对,看来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恢复了散漫的站姿,双手抱臂,懒洋洋地恭维:“如果连您都造不出那把‘钥匙’,别人更是别妄想。”
Bevis看他一眼,意味深长:“解毒这一套,你从哪里听来的?”
“这没什么稀奇,外面谁不眼红‘孔雀’,一旦沾上了,多大的本事也得被活活吸干。如果能搞出所谓的解毒剂,可不就有法子对付咱们的生意了?”
“也是。”Bevis随手拿起一支钢笔,在指尖转了转,沉思半晌,见Lucian还站在那里,笑道:“行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过来一趟,有事情要交给你。”
青年应了声“好”,半真半假地俯身向他行了个礼,将外套甩上肩,转身走到门口。
Bevis忽然又唤住他:“Lu。”
陆霁站住,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很美?”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奇异的温存,好似在分享一个秘密。陆霁攥着门把的手用尽了全力,指节泛出青白,声音照旧无辜而惫懒,尾音轻浮地向上扬:“美啊。”
他盯着自己指尖掐出的血,笑了一声,落进自己耳中,都嫌太过浪荡:
“——美得让人想一枪崩了你,好把他抢过来。”
Bevis听了,不但不恼,反而哈哈大笑,愉悦又放肆,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趣的玩笑,又仿佛终于将一只桀骜的鹰诱进了笼中。
“晚安,Lu。”恶魔的声音低缓如夜风,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做个好梦,明天再带你去见他。”
陆霁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廊里冷白的灯光倾泻而入,照得他半张脸如覆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