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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融化掉的笙晓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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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窗的残阳顺着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在青石板地上铺出一道半明半暗的光带。尘埃在光里浮浮沉沉,像被谁随手撒下的碎金,落得满室都是淡淡的尘味。白子画立在门边,指尖刚触到冰冷的木门框,指腹便沾了一层薄凉的潮气。他一路御风从长留赶来,衣袂上还沾着山巅未化的霜雪,踏进这间茅山客房的瞬间,那点彻骨的寒便被屋内暖融融的药气裹住了。药气混着淡淡的艾草香,浓得发沉,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呼吸都慢了半拍。

床榻边的地上还躺着一个他不认识的男子,是他顺手点了睡穴的路人。他和笙箫默歪着身子,嘴角淌着细碎的涎水,呼吸沉得像沉在水底,连睫毛都不动一下。笙箫默就躺在他身侧的软榻上,脸色白得像窗纸上糊的宣,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紧紧闭着,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结,像是在梦里也受着什么煎熬。他腰间那枚长留掌门宫羽用天蚕丝系着,安安静静贴在灰色布衣上,银质的羽身被体温焐得发暖,在昏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银光。而床沿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趴着。是笙晓古。少年半个身子伏在床板上,胳膊垫在脸下,后脑勺的发旋翘着一撮软毛,身上的粗布短打沾了点泥点,像是跑着去煎药时蹭上的。

白子画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袖中的手凉得像块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点青白。方才御风赶路时压在心底的那点念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本绷得极紧的那根弦,忽然就颤了颤。衍道师父的话三天前就像一道惊雷劈在长留绝情殿的地砖上,震得满殿的寒玉都嗡嗡作响。“婆娑劫,杀无赦。笙箫默动了劫数,再这样耗下去,他会羽化。”师父说这话时,拂尘扫过他面前的案几。临走前,私心作祟,他终究是将琼崖派的掌门宫羽带上了。而来到这里后,他几乎想都没想,就以最快的身法将两枚宫羽掉了包。那时,只有他自己知道,垂在袖中的指尖正极其缓慢地动了动。墟鼎里的灵力顺着经脉悄无声息地流出来,像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烟,裹着那枚琼崖派的掌门宫羽,慢慢从他袖中滑了出来。那只是一枚普通的鸟羽毛,只剩羽根,连毛都被磨没了。白子画的指尖捏着宫羽的根部,指腹蹭过那熟悉的质感,心脏像是被一根极细的线轻轻扯了一下。他没发出半点声音,像一片落在地上的雪,悄无声息地往榻边挪了两步。榻上的人呼吸轻得像羽毛,腰间的长留宫羽就在他眼前半寸的地方,银辉淡淡的。白子画的手腕抬得极慢,慢到连衣袖带起的风都轻得吹不动榻边垂着的纱帐。他的目光落在笙箫默的脸上。师弟的眼下泛着一点青黑,这些日子为了婆娑劫耗得太狠,连睡梦里都透着点疲惫。他指尖的琼崖宫羽往笙箫默腰间探过去,指背擦过笙箫默的道袍布料,那布料被体温焐得暖烘烘的,和他指尖的冰凉撞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皮肤钻进了骨头里。指尖的寒银光影一闪,几乎没带出半点风声。他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已经稳稳夹住了笙箫默腰间那枚长留宫羽的尾端。天蚕丝系成的绳结被他指尖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挑开,两枚宫羽在半空中飞快地擦过,银辉和冷光交错的瞬间,他已经把琼崖派的宫羽稳稳系回了笙箫默的腰间,而那枚带着笙箫默体温的长留掌门宫羽,已经落进了他的掌心。他的动作快到了极致。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他的手收回来那枚长留宫羽被他紧紧攥在手心。宫羽的温度顺着掌心的纹路渗进来,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连眼波都没晃一下。只有他攥着宫羽的手,指节白得几乎透明,掌心的纹路里嵌着一点极细的汗。在这满室的凉意里,那点汗意很快就凉了,贴在皮肤上,像一片极小的冰。把宫羽换好的瞬间,他甚至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上了身后的墙壁。冰冷的柱子贴着他的后背,把那点从心底冒出来的莫名的惊慌压了下去。他垂着眼扫了一眼笙箫默腰间那枚安安静静躺着的琼崖宫羽,自欺欺人的觉得,就算是笙箫默醒过来,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也未必能立刻发现端倪。

白子画指尖触到那枚长留羽冰凉的纹路,没说话。果然不一样。他自小和笙箫默一同在长留山长大,笙箫默是他的师弟,永远温温和和的,年纪小小就会在他修炼到深夜时悄悄在他案边放一杯温的蜜水。那样一个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人,怎么就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原本是想着按师父的命令来,废了笙箫默的修为,把他带回长留闭关,用这种方法熬过这劫。可此刻站在这间飘着药味的小屋里,看着榻上人事不省的笙箫默,看着那个背对着他、连危险临近都毫无察觉的笙晓古,他心里那道从小到大从未有过半分动摇的防线忽然就裂开了一道细缝。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覆了一层终年不化的冰雪,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衍道师父要的是收回长留掌门的位置。只要长留宫羽在他手里,掌门之位自然就回到了长留,回到了师父想要的人手上。至于笙箫默腰间这枚琼崖宫羽,师父应该会对他的记忆动手脚,应该会有办法应付的。想到这里,白子画的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把掌心的长留宫羽悄悄塞进袖袋最深处,指尖在袖袋的布料上蹭了蹭,像是要把那点残留的体温蹭掉。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千年不变的冷淡模样,仿佛方才那一连串快如闪电的动作根本不是他做的。屋子里只有两个昏睡的路人和一个背对着他的笙晓古,没人看见他方才指尖那半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人看到,所以,没人能证明他做了错事。

就在这时,床板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一直背对着他的笙晓古,终于反应了过来。少年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后飞快地从床沿上转过身。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着眼睛,脸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去的茫然。可当他的目光落到白子画脸上的瞬间,那点茫然立刻像被风吹散了。他眼睛一下子睁得圆圆的,盯着白子画身上那身绣着长留云纹的白色道袍,盯着他腰间那枚熟悉的长留仙派的宫玉,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从床沿上弹了起来。他和白子画本就认识。以前在长留时,他就见过这个站在绝情殿门口的神仙。那时候白子画站在雪地里,一身白衣和雪色融在一起,脸上冷得没有半点温度,连看他一眼都像是带着冰碴子。笙晓古那时候就知道,这个看起来比雪山还冷的人是爹爹的师兄。

“白神仙!”

笙晓古几乎是扑过去的。他的鞋底踩在青石板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衣角扫过地上倒着的两个陌生人,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他冲到白子画面前,伸手就想去拽白子画的衣袖。他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爹爹,问道:“你是来接爹爹回长留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因为太急,尾音都在轻轻发颤。爹爹得回长留。长留山上有仙泉,有灵丹。回到长留爹爹肯定就能好起来了。他这几天一直昏昏沉沉的,连水都喝不下几口。他实在没办法了。他真的怕爹爹撑不住。

白子画垂着眼,目光落在他悬在半空中的手上。少年的手瘦瘦小小的,指节上还有点没褪去的薄茧,是平日里劈柴煎药磨出来的。那只手干干净净的,指尖泛着一点淡淡的粉,此刻正因为急切而微微蜷着,像一只小心翼翼凑到人跟前的小兽。但他脸上没有半点表情。方才换宫羽时压下去的那些念头此刻又翻了上来。衍道师父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像敲在冰面上的木鱼声,一下一下,清清楚楚。婆娑劫,杀无赦。笙晓古不死,笙箫默永远不可能好。他们两个人,只能活一个。白子画的目光从少年的脸上移开,落到床榻上笙箫默苍白的脸上。这个小师弟,何时开始不再变回小狮子了呢?那样温和的一个人,怎么能就这么毁在一个劫数上。师父衍道说过要杀笙箫默,可白子画一直觉得,那不过是师父一时的气话。笙箫默这些日子虽然越来越糊涂,整日里只守着笙晓古那个孩子,连门派中的事务都抛在了脑后,可他从来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甚至连门下弟子的责罚都舍不得下重手。他只是被婆娑劫缠上了,身不由己,哪里就到了要被师父亲手诛杀的地步。可他偏偏占着长留掌门的位置。衍道师父活了上千年,一辈子把长留的仙脉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笙箫默身为掌门,却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差点耗干修为羽化,把整个长留都置于险境。也难怪师父会动怒,要亲手收回掌门之位,要把这桩婆娑劫彻底了结。

白子画的目光重新落回笙晓古的脸上。他的声音冷得像山巅刮下来的风,没有半点波澜,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落在少年耳边:“师弟对你不错。为了他能活命,你愿意去死么?”

笙晓古一下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半天没发出声音。半晌后,他傻乎乎地应了一声,眼睛里的光瞬间暗了下去,脸上的茫然更浓了,像是完全没听懂白子画这句话里藏着的意思。他站在原地,指尖下意识地攥住了自己的衣角,粗布的布料被他捏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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