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浸了冷水的棉絮里,沉得连抬一根手指都要耗尽全力。笙箫默在无边的混沌里浮浮沉沉。那些断裂的画面像碎冰碴子一样硌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也不知熬了多久,眼皮底下终于渗进一点暖黄的光。他睫羽颤了颤,费力地掀开眼,入目的是并不熟悉的纱帐,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不属于长留药草香气的味道。
床边的炭盆烧得正旺,流火背对着他,正拎着紫砂杯往白瓷碗里倒水。水流十分细匀,一看就是功底深厚之人所为。他动作熟稔得像是在这屋里伺候了无数人无数次。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头也没回,语气自然得像寻常家的孩子问候刚睡醒的长辈,说道:“爹爹,醒了?晓古陪了你整宿,后半夜熬不住,被我哄去偏房睡下了。”
笙箫默的目光落在他后颈那点熟悉的红痕上,指尖却骤然绷紧。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是谁?”
倒水的动作猛地顿住,瓷杯沿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流火握着水壶的手停在半空,缓缓回过头,眉尖微微蹙起,眼里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完全没听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爹爹你连我都不认识了?我听不懂这个问题。”
“我没糊涂。”笙箫默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还未完全消散的困意搞得他一阵眩晕。他强撑着稳住身形,声音陡然拔高几分,每个字都像淬了寒铁,沉沉砸在地板上,问道:“我问你是何门何派之人,师承是谁,潜伏在我们身边,到底想干什么?”
流火忽然笑了。那点佯装出来的懵懂像被风吹散的薄雾,忽然就消失不见了。他慢悠悠放下水壶,水珠顺着壶嘴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床前,黑亮的眼睛直直锁在笙箫默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呵呵,笙掌门总算从你那护犊子的执念里察觉出异样了。可惜啊——”
他故意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几乎扫过笙箫默的额角,语气轻得像一句挑衅:“就算我把所有底细都告诉你,以你现在这副连下床都费劲的身子,你奈我何?”
笙箫默眼底寒芒骤起,想也没想便攥紧拳头挥了出去。可这具刚从昏迷里醒转的身体实在太虚弱,拳风还没碰到对方的衣料,流火便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轻飘飘往后一仰,足尖点地便退到了三尺之外,躲开的时机分毫不差,像是早已预判了他所有的动作。
这一拳几乎耗尽了笙箫默残存的所有力气。他重心一歪,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床外栽去,指尖甚至已经擦到了冰冷的地面。